杨氏陡地抬起了头,再次仔细的打量起了韩清落的五官面容,面若芙蕖,五官灵毓精致,眸光楚楚灵韵,依稀让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曾经与他们一起泛舟于西湖之上的女孩。
那个女孩虽身体孱弱,却乐观开朗,总是爱拉着七郎的衣角,脆生生的唤他“哥哥”。
“阿璇,这位便是我们蒋家唯一的嫡女,和你一样在家受宠着呢!只是她身体不好,所以父亲不许她随便出门,不过,我这位妹妹自小便喜欢粘着我,听说我有了心上人,便非缠着要见上未来的七嫂一面,我拗不过,便只好带她来见你了!”
她还记得那一日,他站在一叶扁舟之上,一双戏谑的眸子含笑望着她,明明说出来的话非常的无礼,却总是让她生不起气来。
是了,蒋家七郎睥睨天下,飞扬跋扈,就是对任何人说话也是这般潇洒不羁的态度,他一向如此!
然而,他对那个女孩却是充满了疼惜和宠溺的,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她推到了她面前,那个女孩亦望着她笑盈盈的唤了一声:“秋璇姐姐,哥哥们都唤我阿灵,你也叫我阿灵吧!”
阿灵?七郎的妹妹蒋灵!
“你是阿灵?”思绪拉回,杨氏不可置信的看了韩清落许久,几乎激动得要哭出声来,喜见故人的同时,不禁又升起了满心的悲戚,“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他们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
想到刚韩陌对她的肆意蹂躏,杨氏顿时心如刀绞,她永远也忘不了蒋家灭门的那一天,若不是因为她,七郎或许不会刺瞎言藩的眼睛,蒋家也许不会被奸臣所害,七郎也不会……
杨氏心中一阵阵钝痛,视线不知不觉的就模糊了。
韩清落却又在她掌心轻划了起来:“秋璇姐姐,不要伤心,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为蒋家报仇的,上天助我,让我得到了这个进宫的机会!”
报仇?进宫?
杨氏陡地明白了什么,连忙紧握了韩清落的手,摇头道:“不,阿灵,你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现在宫中刚发生了一起宫女弑君的谋逆大案,皇上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必会对身边所有人都引起了警惕,你不可能会成功的,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韩清落却笑了笑,在她掌心上继续写道:“我有办法接近他,我会让他死于意外,无人知晓!”
杨氏怔了一会儿,还是连连摇头:“不,你做了这件事情之后,你怎么办?蒋家活下来的就只有你了,阿灵,既然你活了下来,就要好好的活着,你也不要进宫了,秋璇姐姐想办法救你出去,好么?”
韩清落依然苦笑摇头:“既然我活了下来,就不能毫无价值的苟且活着!秋璇姐姐若真的为我好,就要助我除掉奸臣言菘,杀了皇上!”
“不,你跟我走!你现在就跟我走!我们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杨氏拉了韩清落的手,不管不顾就要向韩陌刚才打开的那一道暗门冲出去,却未想,那道暗门怎么推也推不开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吵杂声,杨氏忽然想到韩凌还在外面,心中一时担忧,有了一丝犹豫。
韩清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抿嘴一笑,又在她掌心写着:秋璇姐姐还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不要为我操心了,而且你也救不了阿灵,现在圣旨已下,阿灵已无法回头了,何况……何况阿灵早已残败卑贱之身,这一生也不可能嫁为人妻相夫教子,还不如拿着这条命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残败卑贱之身!这几个字如同重锤一般击在杨氏心里。
韩清落的目光却是带着肯求和坚决的看着她,这样一个曾经如夏荷一般娇艳灿烂的女孩,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个伯府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魔窟,那帮禽兽不如的人到底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她的眼神告诉她,她是靠着仇恨活下来的。
若非为了报仇,我不可能会忍辱活到今天。她最后在她手心写着。
杨氏踌躇了,或者说她内心已剧痛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韩清落闻声便急着推杨氏出门。
杨氏忽然想到了韩凌交给她的一样东西,便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囊放到了韩清落的手里:“阿灵,你拿着这个,我女儿说你有了这个必能在宫中保全自身,你听我的,先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急于报仇,这件事情交给我们去做,好么?”
韩清落怕那两位宫中的嬷嬷撞见了杨氏,便立刻含笑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韩凌还在跟老夫人韩许氏论理。
也不知韩凌说了什么,老夫人韩许氏已气得脸红脖子粗,姚氏与贾氏以及其他人都是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敢再说的样子。
而就在这剑拔驽张、硝烟弥漫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那棵巨大梧桐树上正有一双眼睛饶有兴致的看着。
☆、第033节 真是我父亲么?
且说老夫人韩许氏一见韩瑄与韩嫣满身污泥且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顿时怒从心起,就对着韩凌开始责骂:“九丫头,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连自己的姐妹都敢打,看来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你恐怕连祖宗家法都要忘记了,来人!”
一位婆子应命:“老夫人。”
“将阿九带去祠堂跪着,她什么时候反省了,就让她什么时候起来!”
老夫人声色俱厉,又十分嫌恶的朝着贾氏和姚氏和看了一眼,那眼神是催促着她们赶紧将自己的女儿带离这里,免得丢人现眼!
就在老夫人欲向那两位看戏的嬷嬷赔笑时,韩凌清脆的声音陡地响起,她望着韩许氏,不卑不亢的说道:“祖母,祖宗家训阿九可不敢忘,可您都没有亲眼看见,凭什么说是我打了她们?”
韩老夫人语噎,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想说,韩瑄和韩嫣俩人身上全身是泥,脸上还有指印,眼泪汪汪看着就是一幅受了委屈的样子,只有你脸上干净,态度倨傲,神态定定,不是你欺负了她们还是她们欺负了你不成?
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嫣儿还好,瑄儿经常欺负九丫头,她身边的仆妇也不是没跟她禀报过,只不过她没当回事罢了!
“知者自知,仁者自爱,祖宗家训尊崇儒家孔孟之道:仁义礼智、忠孝悌仁,可是七姐姐却张口侮骂我娘亲,所造之词赁地不堪,两位嬷嬷刚才也听见了,难道祖母认为这种行为不应该得到教训吗?”
韩老夫人脸色一青,目光闪烁着望了那两位嬷嬷一眼,竟见那两位嬷嬷皆是含笑看着韩凌点头。
韩凌继续道:“且不论韩家家训,就是我大眳朝也是极重仁孝之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七姐姐不尊长辈,不敬我娘亲,按照祖宗家法,当不当罚?”
韩瑄听到这里,气得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喊着:“你胡说八道!”接着便从贾氏怀里跳了出来,看势就要奔到韩凌面前扇她几巴掌,这时,韩许氏一声喝止:“给我站住!”
韩许氏还想说:还嫌不够丢人吗?但当着两位嬷嬷的面,她为了保持自己的端肃风范终是忍住了。
越忍,她的脸色越是铁青。
韩凌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了一声,又放缓了语气道:“祖母,阿九知道,阿九为了护娘亲与七姐姐和十妹妹起了争执,是阿九不对,阿九也愿意领罚跪祠堂,不过,为了公平起见,祖母是不是也要给七姐姐和十妹妹一点惩诫,不然,她们又会胡乱说话。刚才她们还说,祖母要父亲将我娘亲休了,祖母昨天明明说过,不会让父亲做出这种宠妾灭妻之事来的。”
前面的话说得还好,最后一句却是让韩许氏脸色陡地一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宠妾灭妻!这在大眳是何等罪过,查出实证是要砍头的!一个家族的声誉也会自此毁掉!
韩许氏吓得连忙打断了韩凌的话:“谁说要休了你母亲了,那根本没有的事……”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激变和失态,韩许氏又挤出了一丝难堪的笑容,劝慰道,“阿九,祖母相信你说的话,你也不要听他人的胡言乱语,这次是你七姐姐的不对,祖母这就罚她去跪祠堂,现在时辰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言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婆子吴嬷嬷,那吴嬷嬷领会其意,便走到韩瑄面前叹了口气,冷声说了一句:“七小姐,跟老奴走吧!”
韩瑄哭着将贾氏的双手抓得紧紧的,不肯离开。
贾氏也含着泪,劝了女儿一句,让她跟着吴嬷嬷去。
这时,韩凌好似心软了般,求情道:“祖母,想必七姐姐也知错了,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跪在祠堂里也会害怕,不如就罚轻一点,小惩以大诫吧!”
韩许氏听罢,神色一松,十分欣慰的连连点头,最后冷着脸对韩瑄说了一句:“回去将孝经抄写三遍,明日便交给我!”
韩瑄似乎心有不甘,挨了一个下贱奴婢的打,竟然连还口的机会都没有,还要被祖母责罚,可是现在却不是她说话的时候,贾氏捂住了她的嘴,连推带拖的赶紧将她拉走了。
最后,韩许氏跟那两位宫中来的嬷嬷寒喧客套了几句,一行人也就都散去了。
韩凌回到了汀栖院,其实她刚才故意说出“宠妾灭妻”那四个字,也是为了引起那两位嬷嬷的注意,如果她们能将这件事传出去更好,那么韩陌为了顾及自己的名声,必然不敢做出对母亲不利的事来。
接下来,她便打算和杨氏一心一意去凤阳府定远县救她的舅舅和表哥们了!
可杨氏从碧落馆中出来后,却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安抚着韩凌睡在床上后,便坐在旁边的一把圈椅上,手中握着一把无时不刻不藏在袖中防身的匕首,呆了很久。
“娘亲,你怎么啦?”韩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干脆坐起了身来,向杨氏问道。
杨氏愣了一下,她的眸中聚满了忧思,又似压抑着一丝阴狠愤怒,阴晴不定。
“阿九……”顿了许久,她的声音有些微哑的说道,“有的时候,娘亲真的很想杀了那个衣冠禽兽,可偏偏他却是你的父亲……”
韩凌一怔,她看着杨氏,忽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韩陌?他真的是我父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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