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文件丢下,靠椅背上,嘲讽般说:“挺在意这饭碗的啊,开溜之前怎么不想一想。看来老雷都把你们惯坏了,没点纪律性。”他将桌上文件收整了一下,“回去写份检讨交上来!”
赵晋扬头点了点,“是,杨队!”
文件都叠起来了,男人下巴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晋扬犹豫了一下,料想他还有其他事,便拖开椅子坐下。
男人重新点燃一根烟,并客气地递过一根,赵晋扬接了,拿在手上没有抽。
“你们老大之前一直在跟哪个案子你知道吧?”
赵晋扬说:“卢劲的。”
“郭跃跟我说了个大概,老雷之前安排你去接近卢劲,你应该是队里唯一跟卢劲有过实际接触的。”
“两年——”他若有所思地比出两根被熏黄的手指,“你在卢劲身边呆了两年,队里想把郭跃也送进去的时候出了岔子,之后你休假,郭跃也没进去,这条线一年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赵晋扬搞不准他在摸底还是单纯确认细节,把话仔细消化了才颔首。
“老雷出事前是听见风声才过去,按理说应该带上你回去探探风,你是最合适人选。结果你却被派去跟另外的案子。”男人上身前探,倾听秘密般,“这是怎么回事,老雷是怎样打算的?”
赵晋扬不清楚郭跃与他说了多少,照说他应该积极配合上头交接,赵晋扬不是不愿把所知和盘托出,但某部分信息过于敏感,一旦曝光他便要卷铺盖走人,即使雷毅在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赵晋扬只说:“老大……雷队之前的想法我不清楚,他有自己的考量,他安排我去跟其他线,我就去了。”
“之前暴露了?”
赵晋扬肯定地说:“没有。”
当初他不得不抽身,雷毅为了让他全身而退没少费劲。也是后来短时间内不敢再送人进去,怕打草惊蛇。
男人揣摩着点头,自言自语般:“也是。”做领导的也没必要把一切跟下属交代。
“老雷不在了,我也很难过。但我希望你们不要被悲伤打垮,要振作起来,工作上还是不能松懈,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也许这些话重复得多了,赵晋扬并未听出情真意切。
“卢劲这条鱼我们盯了好几年,虽然没有彻底整垮他,但多少打击到了他的周边,算是拔了他几撮毛。卢劲我们还是会继续跟,跟到什么时候?”男人弹了一下烟灰,从迷蒙烟雾里瞅了赵晋扬一眼,“到我们抓住他为止!这是我们——包括老雷在内所有人的目标。”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里仿佛有根无形的弦,绷紧着,随时会被拨动,弹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话题渐渐推向某个节点,赵晋扬已有所感,他会被那个声音震得血液激腾。
男人盯视着他,一开口,问出的问题却叫赵晋扬恍如隔世。
他仿佛回到了刚毕业那年,也是在一间类似的办公室,一样燥热的夏天,雷毅问了他差不多的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样的工作。
“刚才我也说过,你跟卢劲有过直接接触,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虽然刚警校毕业,相比职业警察还差太远,眼神、动作甚至思想,你最不像警察,却最适合当那样的警察。
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
赵晋扬在廊道拐角找到了郭跃。
手里那根烟不知几时被捏弯了,赵晋扬撸直了叼嘴里,摸索了一会想起刚下飞机,打火机早丢了。
郭跃扔了一个过来。
“老大……”
闻声的郭跃手指头顿了一下。
“老大出事的时候身边还有谁?”
“我。”
赵晋扬特意觑了他一眼,自嘲地笑:“郭跃,我没针对你。”
郭跃埋头吸了一口烟,“还有另外几个,我们埋伏的地方有些距离,听到枪声赶到的时候老大已经摔下去了。”
“对方谁的人?”
“……泰三。”
赵晋扬眉头拧到一块,愣看着冒出的几丝青烟,“又是泰三……”
“我应该再跑快点……”
赵晋扬豁然扭头。
郭跃并未发现他的注视,只是盯着自己的烟头,样子难得落寞。
“我要是能再跑快一点就好了……”郭跃像说给自个儿听,“山下有条江穿过,一路都是长得乱糟糟的树……找不到……我找不到……”
赵晋扬空洞地笑了两声,长臂一伸,在郭跃肩头拍了两下,离开前按了按——出任务前,雷毅都爱这样给他们打气。
话题没有继续,两个男人各自抽着烟,沉默如同往常,却没有往常那股火药味。
雷毅一直扮演家长的角色,家长在时,受庇护的兄弟俩可以吵吵闹闹,甚至肆意妄为,如今家长永久性地缺席,两兄弟知道以后只能互相扶持,都自觉敛起乖张性子。
一根烟燃尽,赵晋扬忽然开口:“你不问我杨队跟我谈了什么。”停了一下,“你早知道了。”
郭跃没吱声。
“我答应他了。”
那边复杂的眼神扫过来,嗯了一声。
“他之前问过你的意见了。”
郭跃默认。
“你也觉得我适合回去。”
赵晋扬没有问句,一句一句都在肯定自己的猜想。心中没有一丝猜对的欣喜,也没有对未来的跃跃欲试,反而纠缠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郭跃觉得不舒服似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衣服擦过粗糙墙壁发出干燥的抗议。
“我说你不合适,你真的就会乖乖放弃吗?”嘴角掠过自嘲的笑,“唯一能拦住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56章 第三十一章
赵晋扬的决定很快传到沈冰溪和邹芸庭那里,她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但一致地反对。
碰头会依旧在邹芸庭家里开。
自从赵晋扬的事后,邹芸庭经由雷毅介绍,作为可信任的戒毒医生进入这个小团体,她的家布置得很温馨舒适,渐渐成了他们的“老地方”。
沈冰溪把矛头指向郭跃,甩了他胳膊一下,“你在杨队那里说得上话,你怎么不拦着他一下?这是让他去送死啊。”
郭跃回给她一个冷淡的眼色,这种疏离与以往拒绝沈冰溪对他的热情不同,带着一种不被理解的失望。
邹芸庭也看了过来。
决定一下,也许所有反对的人都会怪他没有阻止赵晋扬。因为在他们眼里,他得当仁不让地挑大梁,为其他人的安全负责——那是雷毅曾经的责任,现今自然顺位到他头上。
郭跃还没答,赵晋扬接过话头,道:“水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我这还没动身呢,就诅咒我挂掉了啊。”说的时候配合着笑,他想以轻松的方式掀过这一页。
他的决定像刚种下的树,经不起众人摇晃。
沈冰溪端着的茶杯撴到桌上,茶水溢出一些。
“阿扬,我没和你开玩笑!”
赵晋扬几乎可以猜到她的说辞,他从雷毅那里听到耳朵长茧。
你面对的诱惑会比别人大,你遭遇的危险会比别人多……
一项一项罗列出来是对他的担心,也是质疑。
赵晋扬鼻子哼了一声,无奈有之,嘲讽也有之。
邹芸庭拉住眼看要上去揍人的沈冰溪,语调缓慢像置身事外,却有力量。
“阿扬,你上回在那边一呆就是两年。这次复出重新取得卢劲的信任,只会更久。你的心情和决定都不难理解。只是,你跟你女朋友打过招呼了吗?还是说应该叫‘未婚妻’?”
她避开了名字,那两个代称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另外的身份。
沈冰溪恨不得用刀子捅他,邹芸庭只是拿刀柄戳了他一下,却正中软肋。
那棵新树的枝叶晃了晃。
沈冰溪抱臂冷哼,仿佛在说“看你怎么办”。就连郭跃,也颇带意味地正面瞅他一眼。
“我会跟她说明白。”赵晋扬像为自己开脱,“……她会理解的。”
沈冰溪嘴上不饶人,“她会理解还是你希望她会理解?”
邹芸庭调子依旧风雨过后的平静,“你和她刚经历了战友和父亲离世之痛,内心必然混乱,我只希望你能静下来好好想想,不要在这种时候冲动做决定。毕竟你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会面在冗长的沉默里告终。
赵晋扬和郭跃先走一步,沈冰溪找借口留了一会。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邹芸庭不由发笑,“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说吧。”
沈冰溪像回答老师似的端正了一下,“大姐,杨队那头正式决定还没下,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照说队里的事郭跃更为清楚,沈冰溪这番话不像担忧的倾吐,倒像是特意推给邹芸庭回答。邹芸庭愣怔片刻,想清楚里面的道道,也不打算隐瞒。
“我以前跟杨队有点交情,我去找他问问。”
沈冰溪没表现出惊讶,“阻止他的办法只有上头改计划了。”
“但是别抱太大希望,一来杨尚峰不是会考虑私情的人,二来这事原本就是阿扬自己揽上来的。”
沈冰溪恨恨地说:“真希望他是个缩头乌龟!逞什么能!”
**
是夜,邹芸庭进了小区门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男人笑道:“咱们有好几年不见了吧?”
邹芸庭回应不太热情,简单嗯一声。
“吃饭没,找个地方一起?”
邹芸庭安全带也没去拉,侧身看着男人说:“不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笑意染上自嘲,男人说:“想请你吃个饭都那么难啊。芸庭,咱们都这个岁数了——”
邹芸庭打断他,切入主题:“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我找你是想问问赵晋扬的事。”
“哦——”意味深长的长音,“这个人啊,怎么了?”
“我听说他要做回以前的工作,你是怎么看的?”
男人的手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讶然道:“这事你也知道。”
“还有没有变数?”
男人思忖一会,不隐瞒地说:“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毕竟还要点时间铺路。但队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他又自动请缨。这事啊,八/九不离十了。”
邹芸庭看着操作台,眉头蹙起。
男人好奇地盯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邹芸庭几乎是埋怨:“就不能换别人吗?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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