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四岁- 第52节

小的时候她不懂，奶奶告诉她，因为母亲不听话，父亲只是在教育她，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还会在她耳边念叨着——“以后敏敏也要听话，不然也会被教育，还要生个大胖小子，不然这日子可就难熬咯……”

她不解的看着奶奶，小脸上只有童真。

更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懂了奶奶话中的意思，那时候她才十岁。

她见过无数次父亲对母亲拳脚相加的场景，可这几个月，却是他们家最平静祥和的日子，虽然每天依旧有争吵，可每当母亲说，“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时候，父亲的抬起的手掌就放了下来。

因为母亲怀孕了。

十个月后，她守在母亲的床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可爱的孩子——这个时候还不能叫可爱，一团红彤彤的肉团子，皱巴巴的还看不出一丁点的可爱，不过她很高兴。

她有弟弟了。

那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父亲最高兴的一天。

他买了酒，买了二两肉，还在河里抓了一条鱼回来，叫母亲做饭。

她站在炉灶旁边，看着母亲脸色苍白的从床上下来做饭，动作缓慢，但是这次父亲见了却没有再打骂。

从此家里的日子变得慢慢安宁了起来。

母亲已经很少与父母争吵，父亲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也很少对母亲动手，不过两人在家都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弟弟撒娇时才会露出几分笑意。每当这个时候她只能躲在门背后偷看，然后自己偷偷高兴。

想象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弟弟那样，得到父母的一抹笑容。

弟弟很可爱，村子里的人都喜欢他，她也很喜欢，她觉得弟弟的脸就像一个小包子，虽然她没吃过包子，但奶奶说包子就跟弟弟的脸长得一样——后来她吃过很多口味的包子后，才发现，弟弟的脸比包子可爱一万倍。

他们都喜欢弟弟，但是弟弟最喜欢粘着她——这是她最值得骄傲的事了！

每天她都会带着弟弟一起去玩儿，他们上山，下河，爬树，捉虾，她喜欢背着弟弟走遍村子，也喜欢他们对弟弟的夸赞，她觉得这样很骄傲，因为每当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说，“敏敏，你又带弟弟出来玩啦”——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会把她的名字放在弟弟前。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持续到永远。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天，白色的梨花开满了山坡，她带着弟弟出去插秧，现在她已经十五岁了，早在四年前她就开始下地干活，这些都是简单的农活，等稻子熟了，她还要帮着下田收割，不过这都是秋天的事情，过阵子她还要种玉米。

因为今天的活儿有点多，父亲去村里吃酒去了，她必须在父亲回家之前种完这些。她让弟弟在旁边玩，弯着瘦小的脊梁，在田里熟练的起伏。

待她起身擦汗时，却发现没了弟弟的身影。

她大叫几声，却没有回应，她慌忙从田里出来，来不及穿上鞋子，赤脚跑到山上寻找——弟弟还小，弟弟那么可爱，弟弟一饿肚子就会哭，弟弟哭了她就会被打……

她要把弟弟找到！

可是她翻遍了整座山，双脚都磨破了依旧没找到他。

她看着夕阳垂暮，踌躇着不敢回家，却又想弟弟或许已经在家吃完晚饭睡着了。

她立马起身，却在家门口见到手拿木棍脸色盛怒的父亲。

最后父亲和全村子的人一起找遍了周围的山也没有找到弟弟，听邻村的人说，好像有外来的人来过，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弟弟。

她跪在雨夜里，浑身发颤，额头上火辣辣的，雨水洒在身上，一滴一滴的流到地里，只留下血色的痕迹。

她似乎听见了父母的争吵，又似乎听见了弟弟的呼喊，最后她只记得母亲怜惜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她闭上眼，笑了。

被赶出家的那天，正好是她十五岁的生日，但是除了弟弟谁都不记得，那天弟弟还说摘花编花环送给她，可是弟弟也不见了。

她用塑料袋装了几件衣服，穿着自己前年的新鞋子出了家门，母亲给的十块钱被她藏到了袜子底下——这是她所有的家当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了家。

后来她没了姓氏，辗转了几年，做过形形色色的工作，最后在酒店安定了下来——其实也不叫安定，只是这是她做得最久的工作。

他们都叫她“敏敏姐”，她化着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浓妆，每天接待着各种各样客人，强装着笑容，似乎把自己一生的笑都用在了这里。

直到，遇见了他。

他是个文雅有文化的男人，喜欢穿着一身休闲舒适的白衫，斯斯文文的，对她很好，总是很关心她。

他会带她去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耐心给她讲解她从来没听过的事物，会亲亲的吻她的脸颊，会问她开不开心。

她总是很高兴，她喜欢他带给她的快乐，喜欢他对她的好，她想，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

后来她又遇到了一个男孩，像一只惊弓的鸟儿，又像一只全身是刺的刺猬，可是她觉得他最像的是她的弟弟——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自嘲的想，自己或许真的是寂寞了。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这么久，没有家，没有朋友，除了那个男人送给她的这套空荡荡的房子，只有一幅被无数男人****过的躯壳，正在腐烂的躯壳。

她看着瘦弱的他，仿佛看见了曾经初到这座城市打拼的自己，单纯、无助，渺小得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他，纯洁得所有的黑暗都想侵占他。

她带他回了家。

她想，自己空洞的灵魂需要慰藉。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九十六章　来看看你

填完高考志愿之后，苏牧和苏阳就要收拾东西准备回一趟老家。

这天傍晚，陆景铭把苏阳单独约了出来，就在两人曾经走过的公交站牌。

少年穿着一身凛冽帅气的军装，柔顺的发丝已经被剪成了刚毅的寸头，余晖拉长了少年修长的身影，只见他勾着薄唇，在夕阳中款款走来，颇有几分军痞的味道。

于是苏阳笑了。

陆景铭摸摸眉头，心中也有些别扭，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对暮光中的女孩说，“我就要走了，来看看你。”

苏阳仰起头，正色的看着他，微笑，“我很期待你回来。”

陆景铭坐上车，看着后视镜中不断倒退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闭上眼，张扬的笑了起来，惊得驾驶座上的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苏阳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有些失笑。

身后传来苏牧叫她吃饭的声音，她一转身就看到苏牧与那晚一样，靠在灯柱上微笑。

*

七月初的时候，苏阳和苏牧一起回了老家，临走前苏恒和陈玫再三叮嘱兄妹二人路上小心，回家要好好听话云云，苏阳收拾着衣服，一边点头应着。

两人到家时正好赶上饭点，苏阳刚走进坝子里，就看见二婶端着菜盘子进了客厅，她眉头一跳，心中开始为自己的暑假生活感到担忧了——又是一个不平静的暑假呀。

苏阳背着包，跟在苏牧身后往屋里走，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二婶走出客厅，先是脸色一皱，随即一喜，“哎呀，看看谁回来了！”

说罢撑着微胖的身躯迎了出来，满脸笑意。

苏阳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二婶。”

“诶。”何其芳直接越过苏牧，拉着苏阳的手，“咱家的高材生回来了，来来来，快进屋，你奶奶一直念叨着你们回来，从昨天早上就开始说，要我们赶集去买点菜回来，今天早上你二伯还专门为你们杀了一只鸭子，炖了一下午都，现在喝正好。你们快去把东西放一放，洗洗手就准备吃饭吧。”

何其芳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苏阳进了屋子，苏牧慢吞吞的走在后面，对何其芳的视而不见已经习以为常了。苏阳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挤了挤眼。

苏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当做没懂她的意思，苏阳冲他龇龇牙，索性跟何其芳进了房间。

苏阳家的老房子只有八间房，但是他们家与二伯家一起住，苏阳父母一间卧室，苏奶奶一间厢房，大伯一间，二伯家两间卧室，一个公用的客厅，两间厨房。厕所是独立的一间小平房，没有算在内。

因此苏阳和苏牧回家并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从小就是。倒是堂姐苏乐有自己的房间，这让以前的苏阳羡慕不已，不过现在对于苏阳来说，一间房子她真的不稀罕。

苏阳直接进了苏奶奶的房间，把身上的东西放下，苏牧这次回来只能跟大伯挤一挤，住到大伯的房间里去，因此苏牧与苏阳分别进了不同的房间放东西。两人出来时，互看了一眼，苏阳去了厨房，苏奶奶正在灶炒菜。

苏阳走到奶奶身旁，甜甜的叫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

苏奶奶急忙放下锅铲，拉着苏阳打量了几眼，“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咋咋忽忽的，都多大的人了！”

说完苏奶奶嘴角情不自禁的露出宠溺的笑意，手中又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何其芳站在一旁拉着苏阳看了看，笑着说，“果然这城里就是养人啊，瞧瞧阳阳这才刚去不到半年，就养得白白嫩嫩的，小脸也粉嫩了起来。”

苏奶奶看了苏阳一眼，又转过头去，“这不是差不多嘛，就是好像长高了点。”

苏阳笑吟吟的，“哪里是好像，我长高了三厘米！”

苏阳有些得意，不过这对于前世撑死只有一米六的她来说，能长三厘米也真是不容易得很啊。她刚重生的那会才一米五五，经过半年长了三厘米也够她开心的了。

苏牧走到厨房给苏奶奶打了声招呼，看见苏阳得意的脸，一脸鄙夷，“才三厘米……”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苏牧的打趣。

苏阳更是看着苏牧一米七八的身后翻了个白眼——其实苏牧还没满十七岁，有一米七八在这个年代来说确实算比较高的个子了。

苏奶奶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到盘子里，“我不懂你们的三厘米是多高，我看阳阳还能再长，小牧也才十六岁，你们俩啊都能再长……快，把菜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