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停哽咽着但是眼神却无比淡漠,“是又怎么样?所以你是期待我在你面前上演一场感人至深的父女相认么?可是我妈的尸体现在还僵硬苍白地埋在地下,你不觉得,你和我都欠她太多太多么?”
封逸飞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角也渗出了浑浊的泪光,他们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对方,这一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以父女的身份出现在对方面前的人。
人生,还真是充满戏剧性啊。
就在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巨响,同时敲打着房间里两颗此时无比脆弱的心脏。
病房的门被缓缓打开了,封迟睁大眼睛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就在离门不远处的两个人,眼睛里写满了讶异与不可置信。
“你是说……黎清宁……和我是姐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还没等封逸飞说什么,黎清宁就伸出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条水晶项链,从他的身边挤着走出门去,快步走向楼层的出口。
她的身影在一片冰冷的白炽灯下显得那么单薄,像是地平线上一面小小的,被风掀起些许涟漪的湖。
也许是因为他内心种种的震惊以及连日来悲观的情绪,才让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不堪一击。事实上,她的背影挺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直,看上去仿佛一个末日的女战士一样,她的高跟鞋还在医院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仿佛电报机一般“嗒嗒嗒”的响声。
就在她走进电梯之后的那一刹那,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无力地靠在电梯内的墙上,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虚弱地笑了笑。
电梯里只有一个一身白色的小护士,看着她的反应,走上前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轻声说:“不用,谢谢。”
可是刚刚走出电梯门,胃里突然开始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根柱子一般的棍子在她的身体里不停地翻搅着,肠胃和那些悲伤的情绪全部被搅在了一起,仍旧不停地搅动,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她快步跑进一楼的洗手间里,躲进一个单间开始不停呕吐。最初是早上的皮蛋瘦肉粥和鸡蛋,到了最后,胃里没有了任何东西,但是那种反胃的感觉依旧强烈,吐出的渐渐只剩淡黄色的液体,伴随着那些悲伤而绝望的情绪,不停地从她的身体里喷涌出来。
到了最后,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无力地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甚至就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后来,她一直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院的大门,然后跌坐进车子里的。只记得司机一脸担忧地问:“太太,我送您回去吧。”
但是她却靠在座椅上,固执地不停重复着,“去陵园,去陵园,我说去陵园你听不懂么?”她的情绪无比激动,但是声音听起来却格外虚弱。
司机拗不过她,只好发动车子朝着郊外的陵园开过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担心极了
黎清宁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就像最初见到兰擎的时候那样,喜欢在这个密闭的狭小的空间里窥探着整个城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要见到妈妈,也许是因为,她想快点告诉她,自己替她问出了她直到最后都没能问出的话吧。
新年后的陵园显得格外冷清,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样,草地里还有前几天下过雪之后点点积雪的痕迹。整座城市都忙着陷入狂欢和对新年的期许,却忘了他们长眠在这里的,孤单的亲人。
她蹲在方明珠的墓前,用手一点点把墓碑上有点模糊了的照片重新清理感情,然后就这样站在墓前,微笑着望着妈妈温和的面孔,像是在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乖巧,就像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不知不觉,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她刚刚走进别墅的大门,兰擎就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神情格外严肃,眉头微微地拧在一起,眼底还带着薄薄的怒意。
“对不起,出去了一天让你担心了。”她自知理亏,低下头轻声说道,然后等待着他的指责。
但是他却只是沉默着伸出手,一把把她抱紧怀里,抱得那么紧,“你知道么?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刻我有多担心你,有多坐立难安,为什么还要自己出去乱跑?”
他的声音格外低沉,她的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里还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头声音低沉的狮子一样。
她靠在他的怀里,双眸一动不动的没有定格,霎时间,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倾泄而下,两只眼睛像是水球被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洞一般,簌簌地往外躺着清流,眼泪滴在他温暖的毛衣上,打出一片水迹来。
“兰擎,你知道么?我跟他相认了,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我真为我妈难过,我替她不值,到了最后,他却觉得只有一个对不起就可以弥补我妈的一生……”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哽咽之中。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着一个小孩子,说:“也许有些事情,他也有他的苦衷和难言之隐,每个人,都有他无法对人言说的苦衷,你说你妈妈过得一直都不幸福,那么他呢,他过得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他们之间的恩怨,不需要你来清算和买单,清宁。”
“可是他是我爸爸啊,越是在乎,就越是会苛刻,不是么?”她靠在他胸膛里,闷闷地说道。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给她安心的力量,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扶着她朝房间里走去。
而当黎清宁沉浸在这样的情绪分崩离析之中的时候,在原地,就在那间病房,封逸飞眼里也承载着满满的悲恸,他的双眼如同冬天蓄满水的黑色湖泊,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清楚的雾气。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停地想着,如果自己当初坚持一下,如果自己细心一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默默地在思绪里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嘴唇看起来苍白而干裂,就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
病房里静悄悄的,许姨已经被他赶回了家,他需要安静来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却发现,一切都好像显得太迟了。他抬起头环顾整个病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孤单得有些陌生。
“明珠,我对不起你,我这一生都对不起你,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一个人竟然承受了这么多……”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喃喃地说道。
地球每时每刻都在转动,而在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随意地改变着这个世界的形状,湖泊大海,山脉森林,都在不停地变换着组合形状,也许上一秒还是洪水泛滥,但下一秒就要面对寸草不生。
世界上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改变的真理,更何况,是人心呢。
封迟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默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仿佛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响动,封逸飞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黑色的身影,病房里并没有开灯,一切都显得有一丝凄凉,甚至包括他们的身影,都被清冷的微弱的月光包裹着。
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甚至嘴角还带着些许弧度,说:“还没回去啊?那进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公司一切都还好么?你是不是累了?神色看起来不大好啊,如果以后累了的话,就不用过来了,这里的护士照顾得都很好。”
好像这是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这样温和地说话,竟然让封迟觉得有些不适应,坐在病房边的沙发上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
可是他却并没有因为父亲这种突然的亲近而开心,原本就消沉的心情,经过白天那个突然被捅破的真相,还有此刻的温情而变得更加消沉。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该如何形容,却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爸,这么说,黎清宁就是我的妹妹,而你这么多年来却从来都不知道,她妈怀了她但却被逼着嫁给了别人……是这样吗?”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像是在讲述着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不停在脑海中理清思路。
封逸飞安静地望着他,目光从未如此柔和,甚至整个人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忍不住跟他亲近的气质,“小迟,你能相信么?我到现在,都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可能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吧,我活了五十多年,但是却始终没有活得明白。”
封迟有些听不懂父亲的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还有他平静的神色。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说:“我居然,还有一个女儿,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才知道呢,到了这个时候……”他神情里带着无奈的惋惜。
封迟吞了吞口水,说:“爸,你会没事的,你别这么说。”
封逸飞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柔和极了,俨然一个慈祥的老人,抬起头望着他,半眯着眼睛,说:“肝癌,对吧?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
第五百一十九章 狗血世界
封迟忽然有一种像是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的感觉,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像是被什么堵上了一样,无法呼吸。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爸,医生说了你现在的病情控制得很好,而且就算……我们也可以肝移植啊,你别多想。”
封逸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苦涩,笑着摇了摇头,说:“小迟,我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不管我再怎么抗争,可是最后,还是得向命运低头。”
他忽然转身,朝着床头柜走去,打开床边的迷你音响,轻柔的音乐就这样缓缓地流出来,仿佛已经有些历史了,那些音符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老旧,温暖而沙哑,缓缓地诉说着掩埋于岁月中的那些不可言说的往事。
封迟有些惊讶,他还从来都不知道父亲有这样的兴趣爱好。
“这首曲子,是当年,清宁的母亲最爱的。”封逸飞看着窗外,提起那个女人,嘴角带着一抹美好的憧憬的笑意,仿佛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一瞬间,竟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方明珠在夏天茂盛的草木间蓦然回首,朝着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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