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君见点头,他想起以前牛大总是拿连环画给他看,他只能就著图猜测下面字的意思。若没有回家,怕一直是个文盲了。
那些在一起的记忆,此前随著离开牛大而淡去,现在因为牛大的相伴而回来,卢君见甚至记得牛大怎麽把自己压在桌子上做的,那时候他连坐在椅子上,脚都碰不到地面啊,多小,禽兽!
还有山里,水坑边也罢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他都不避忌。这麽想,牛大没廉耻的本能早就有了,他哪里把他当过儿子,嘴巴里叫著儿子,却是从一开始捡了他就把他当屋内人待了。
从四岁,到现在十九岁,除去中间的四年,他们一直在一起。
卢君见手里的书遮住了火烫的脸。
“看不完怎麽办?”牛大在担心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大。
卢君见的书往上遮著眼睛,嘴巴半隐在书下,他抿了抿嘴唇,说:“不用看。”
“什麽?”
“我弟弟若这些理事的能力都没有,我爹怎麽会把赌坊交给他。何况我爹还在呢,这些帐不用我拆,应该都已经有理清过了。”卢君见轻轻说,“他怎麽知道爹会这麽快把家里的事情都交回到我手上。所以,他肯定在昨天之前都有刻苦地在做啊,公平点讲,他很努力的。在学堂的时候,他表面上不听先生的课,其实回去都会偷偷地用功。所以……”卢君见粉色的唇开开合合,“所以,我只要拿到他藏著的原始账册就好了。”
牛大听不懂,他看著卢君见的嘴唇,唇薄,但是饱满有水色,粉里透著微微的红,唇上方有细细的绒毛。因为卢君见的肤色白皙,肤毛稀疏,颜色浅淡,便看不大出来。他不像牛大一天不刮弄胡子,就胡子拉碴,有姑娘家一样细致的皮肤和毛发。
不熏香也有体香。
“什麽账册?”牛大问。
卢君见觉察到他在旁边,觉察到他的味道和热气,卢君见想到清晨自己做的春。梦,牛大跟在他身边後,总是不管何时何地,得空就拖他到暗处抱他,吻他,揉他……卢君见不敢睁开眼睛,他就著书遮住脸部的姿势,转了个身,趴在榻上。
牛大见他不出声,有些奇怪:“不舒服?”
“不。”卢君见的声音有丝哑,他镇定地道,“……腰酸。”
“啊。”牛大忙道,“我帮你揉揉。”
卢君见不吭声。
牛大果真帮忙按摩。
房间里的空气静得有丝诡异。
卢君见连呼吸都放低了。但是牛大真的只是在帮他揉腰而已。
卢君见埋著头,咬唇:“自己什麽时候变得这麽欲求不满了?”
倏尔,卢君见挥开牛大,坐了起来,他额头上有汗,脸发红,领子有点散开,但是神情懊恼,他站了起来说:“我还是看看吧。”
“不是说不用看吗?”
“我现在决定要看了。”卢君见大声说。
牛大有些茫然,看账册什麽的,他一点帮不上儿子了。
卢君见瞥了他一眼,道:“房间里太闷了,你把门和窗户都打开,然後出去找别人玩吧,别在这里打扰我。你在这里看著我,我怎麽看账册?”
“啊,好。”牛大很听话。
天底下见儿女要用功的父母都很听话,会自动清场消失的。
“木头,劈死自己好了。”卢君见嘀咕一声,又灌了杯水,这才拿起账册,分神看起来。自己先理一份出来也没什麽,不过多花时间而已。
那边,勤劳的牛大很快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群众们都爱英雄。他的威名早已远播。卢家里里外外都知道有这麽个能双手举千斤的人,何况这个人现在成了大公子的近随。
而且,牛大一点不跟二公子身边那些趾高气扬的奴才一样,他亲和,能干活,主动帮干体力活粗重活帮忙里外打扫啊搬东西啊,一下子就俘获了人心。
连中午分饭菜的时候,掌勺的都多给他几片肉。
虽然卢君见那边可以一起吃,但是为了避人耳目,卢君见出门前已经跟他约法三章。在外就是主仆,不是爹和儿子,更不是成过亲的爹和儿子。
这一点,牛大倒是明白得很。
所以,即使他儿子面带桃花躺在他面前,他也得忍著!所以对比起来,帮忙做些体力活是真不错的!
到晚上就好了。
锁好院门。
关上门窗。
呼,好儿子。
牛大想得飘飘然,浑身都是劲。
日落西边,卢君见扶扶腰,他的工作也完成了,成堆的都到了地上,他手上是摘出统计数据的小小一本。一月来田地的租税,各营生的收入,以及店里和家里进出的银两等。
卢君见忽然想四处走走,不想马上回家了。
走到床边,冲正在院子里打水的牛大招招手。牛大马上放下木桶,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放下衣摆,走过来。
夕阳西下,一层金光罩著威武的汉子,雄壮得像个门神。
卢君见呼吸一窒。
牛大站到面前了,卢君见还没想出要说的话。
儿子……牛大动了动嘴唇,没有喊出来。他儿子不准他在外面叫他儿子。
卢君见眉间轻蹙,微微转开头:“你陪我四处走走。”
“好!”牛大又问,马车呢?现在他负责驾马车了。
“我在面前走,你在後面跟。”卢君见头也不回,把账册往怀里一塞,就走。
“哎!等等!”牛大手忙脚乱地去牵马。
这个儿子啊。
门口。
卢君见站著等他。
“我们往哪边走?”牛大问。
往东,回家,往西,是赌庄,是城郊。
卢君见往西。
卢君恩的地头在西边。
越往西走,越偏了偏,然後,看见一间黑乎乎的四门大宅,上面写著“通天赌坊”。名字大得很。
赌坊的大门平常都关著,得从侧门进入。
卢君见站了站。
“你会赌吗?”卢君见问。
牛大摇头。
卢君见说:“但是你会武功,我要的账册在这里面。等有一天,我想要了,你就去取来。”
“好。”牛大没有二话。
卢君见又说:“现在还是罢了。我跟他是兄弟,是不是?”
牛大没应:“我们回去吗?”
天暗了。
卢君见摇头。卢君见说:“家里闷。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好。”
五十六,君恩暗嘲讽
天黑下下来了。
转一眼看四周,不乏零星的灯火,但是卢君见却觉得自己若闭上眼睛,便是处处黑灯瞎火,一片漆黑了。
心如是。
他不知道去哪里。
家里温暖的即使一点昏黄烛豆,也是他需要的。
对於卢君见叹息般的一句问话,牛大却是什麽也答不上来,他不明白卢君见心里愁肠百结的是什麽弯弯绕绕,当然不知道卢君见说的是个什麽意思,需要的是个什麽回答。
牛大直肠子,他眼前的是他要的,是他要抓住的。
足够。
“回吧。”
卢君见垂下眼睛,低头钻进了一旁的马车里。
牛大甩了甩手里的马鞭,一下跳到了车前的位置上。
卢君见在车里,可以听到牛大驾马时的吆喝声,声音悬沈有力,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卢君见念头一动,不禁伸手掀起车前帘子的一脚。
牛大宽厚的背影结实得像一堵墙,比马还壮,看著,卢君见便觉得车都要被他的重量压得往前倾了。
当然不会这麽夸张。
怕被发现,卢君见收回手,放下了帘子,重新一个人回归四四方方的黑暗。
岭溪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望月晚上的心情更坏了。
今天酒楼里孝敬了几尾南来的新鲜鲈鱼,放在木桶里并碎冰镇著送了来。望月嘴馋,喜欢吃这些玩意儿,打早就琢磨著怎麽叫厨房打理。
这鱼还没见著呢,就听丫鬟说,老爷叫人都给大公子留了。大公子好这味。
望月气得感觉肚子里直往下坠,哎呦哎呦叫唤。
结果,晚上一餐饭,鱼是烧好了。
从天亮都黄昏,到天黑透了,大公子都没回来。府里的人一趟趟去店里找,一趟趟回来传话,说大公子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爷的心情不好,全家人的心情不好。
等了等,人不见来,鱼冷了,都没人碰。老爷叫人倒了,明显的见鱼心烦。
望月看在眼里,恼得都快把筷子咬碎了。
大公子回来的时候,很晚了。直接被人请去了老爷的书房。
书房,又是书房!
好好的晚上不去休息的望月,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睛盯著书房的窗户,快把那窗纸儿盯出个焦洞儿。
窗户上映著两个人,一前一後站著,说是长辈对著晚辈,却有点微妙的暧昧距离。看到两个人影在窗户纸上几乎叠在了一起,望月一口气堵上喉咙,眼睛睁得溜圆!他心里更翻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对卢君见的不舒服,是因为他在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偏偏这时候,有人轻咳了一声,走到旁边。
望月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来人却只是恶毒又嘲讽地念叨一句:“你以为自己受宠吗?在你之前,别院住的就是他卢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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