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方才有几个小孩子在这里陪我玩儿，你一来，他们都逃走了。”在地下捡了块石头，向树上投去，喀嚓一声，打中了一枚枝条，一只梨子晃了几晃，便掉了下来。那人随手一抄，将梨和石头都接在手里，说道：“咱们在这里比赛，谁打下来的梨子多。”
陆通见他投石接梨的手势，大吃一惊，道：“你……你的武功几时回复了？”自树桠上站了起来，凝神向那人望去，只见他枯瘦面容上，仍是一副木然呆滞的神气，然而眼底似乎多了一两分活意，瞧来不那么像是有气的死人。
那人道：“现在你来投。”将手中石头向陆通掷来。陆通一怔之间，石头已飞到门面，伸手接过，这一掷准头极佳，入手却无甚力道。
他目不转睛，望着那人，道：“你……你知道你是谁么？”那人道：“不知道。你投石头罢！”等了一刻，见陆通拿着那石头只是不动，道：“原来你不同我玩。”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陆通忽然双足一蹬，自树桠上一跃而下，向那人扑去，右手拿他肩胛，左手便径点他咽喉。那人微微向后一让，却是躲避不及，陆通五指如钩，在他肩胛上牢牢一抓，同时扼住了他喉头。足尖着地，双臂顺势一带，将那人身子反转，砰地摔在地下。
那人额头在地下一块尖石上一撞，立时冒出血来。他以臂支地，慢慢坐起身来，伸手在头上乱抹了两下，喃喃地道：“不玩便不玩，你又为甚么打我？”
陆通见他头上开了个一寸来长的口子，鲜血直淌，微感歉意，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想了起来……想起了从前的武功。”那人呆呆地道：“甚么武功？你会武功么？”
陆通摇了摇头，心道：“他还是糊涂着。唉，可吓了我老大一跳。”在那人衣襟上撕了一条，替他裹了头上伤口。见他满脸是血，神情委顿，便道：“我扶你回去歇歇，养好了伤，再出来玩儿罢。”搀了那人往西首的茅屋走去。
那人也不抗拒，由得他带到了茅屋门口，推门进去。房内摆了一张床铺，一个兼做方桌的柜子，除此便无别物。陆通扶着那人在床边坐下，一抬头，却不由得愣住了，只见四壁和地下都涂满了绘画，或为人物，或为器具，大大小小，也不知有几百幅。
他放开了那人手臂，站起身来，向近处墙上看去。见中间画了一把长剑，周围又有许多柄小剑，方位各异，心中一动，忖道：“这些剑连在一起，似乎便是一套剑法。”回头向那人又看了一眼，见他仍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问道：“这些是你画的么？”
那人嘻嘻笑道：“是我画的，画得好不好？”陆通道：“好得很。”用手指着那些剑道：“你会使这上面的剑法么？”那人道：“甚么剑法？不知道。”
陆通也不追问，又向墙上看去。那些图画似是用焦炭抹就，笔力甚是雄健，陆通留神看那笔画走势，只见一笔一划间，飞舞灵动，渐渐便觉那几十柄宝剑都活了起来，在墙上盘旋往复。不知不觉，便伸出手去，照那宝剑的去向试着比划。
刚刚比了两下，忽听“啊”地一声大叫，发自身后。陆通吓了一跳，回过身来，见那人抱住了脑袋，在床上蜷成一团。陆通抢前两步，伸手去推他肩头，道：“你怎么啦？”
那人将头埋在两膝间，呜呜地哭道：“我头痛得很。”陆通不明所以，在他身边坐下，见他哭得伤心，便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人又道：“我看你手这么一比，头里就痛得要命。”
陆通心道：“这墙壁上画的，多半便是他从前练的武功。他心里还没大明白，笔下却画得出来剑意。”望着四壁图画，又想：“我上一回来是在两年多前，那时候墙上干干净净，甚么也没有。现下这个光景，他的疯病该算是好些了么？嗯，他倘若恢复了旧状，只怕第一个就要来杀我。——我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今天便在这里杀了他？”
念及此处，不禁又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满头头发白多黑少，被他自己一通乱抓，乱蓬蓬地不成模样，兀自缩着头呜呜咽咽，更见得脊背佝偻，瘦骨嶙峋。
陆通心想：“他比简淇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却这般见老。”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道：“我走了。”那人抬起头来，道：“你几时来陪我玩儿？”陆通摇了摇头，向门边走去，忽又回过头来道：“我从前有个小名，叫做斌儿，文武双全的斌，你可听说过？”
那人喃喃道：“斌儿？斌儿？没听说过，不知道。”
陆通笑道：“没听说过也罢了。妈的，老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起个文武双全的名字，说出去笑掉人的大牙。”
刚要推门走出，眼光落到了门背一个三寸来宽的图形上，不由得愣住了。绘的一枚令牌，头圆底方，不是玄石令是什么？只是这一枚令牌顶上镌刻的花纹是一个“坤六断”，却是从未见过。
陆通道：“你也知道这玄石令？”那人呆呆地道：“甚么是玄石令？”陆通手指那令牌图形，道：“这是甚么？”那人道：“不知道。”
陆通正要再问，忽听得远远一阵脚步凌乱，似有许多人向这里奔来。一时又有人道：“这园子还有后门么？”一人道：“没有了，只这一道正门。”正是先时那知客僧的声音。
便听得园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28
28、第二十二章（上） 。。。
陆通心念一动，尚未反应，那人已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抢到他身边，将房门掩起，道：“官兵来啦！可别让他们捉了你去。”陆通笑道：“好端端地，官兵干什么来拿我？”那人满脸惶惧，将手指在唇边一竖，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通自门缝间向外一望，只见园门开处，一队官兵手持刀枪，快步走入。这些人训练有素，一进园先行散开，四下里包抄方位，再慢慢走近，便如一张大网一般，将这一座小小茅屋收拢在当中。
跟着便见一名四十余岁的武官，一手持了把雪亮长剑，另一手揪着那名知客僧人，拖拖曳曳走将近来。陆通遥遥一瞥，已见那僧人脸上青紫斑斓，想是吃了几下狠的，心道：“难道小爷在魏国公府混冒俞敏的事破了？官兵又怎会知道我在这里？”他见这些人衣饰同魏国公府中的兵丁差相仿佛，便想到了那一路上去。
那武官将知客僧向地下一推，剑尖上扬，叫道：“殿前司吕文正在此，奉御旨擒拿反贼郑晔。识相的，乖乖走出来受绑，莫费了军爷们的事。”
陆通听到“郑晔”两个字，回头便向那人望了一望，心道：“老子这一下可猜得不对，原来是捉他来的。他几时又成了反贼？——哪家造反的恁地不开眼，这等疯疯癫癫的傻子也招了入伙？”
只见郑晔脸色惨白，慢慢蹲在地下，将头拱到臂弯里去。陆通低声向他道：“外头点你的名字呢，快出去罢。”郑晔道：“我不去！我不去！”口齿含糊，又伸出一只手来，拉住陆通长衫的下摆不放。陆通笑道：“不去也不成，外头这许多人把着，你逃不掉的。”
却听外面说了那几句话后，便静了下来。陆通就眼门缝，又向外望去，只见一干兵士站得离茅屋尚有十来尺远，个个持刀拿剑，搭足了架势，却并不上前，心中大感奇怪：“这里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疯子，这些人居然如临大敌一般，实在小题大做之至。”
过了一刻，外面那武官吕文正又道：“郑晔，想当年你我一朝为官，武功深浅，彼此都是有数的。你有病在身，更不是咱们这许多人的对手，又何必负隅顽抗？你走出来，我保证不伤了你便是。”
陆通听他言语，似乎并不知道郑晔神智错乱，武功全失，语气里对他着实忌惮，心念急转，低头向郑晔道：“你躲到床下去。”郑晔大喜，往床底下便钻，又道：“你别跟官兵说我在这里。”陆通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依赖求恳之意，胸中莫名一热，笑道：“放心，你别出声便是。”待他躲藏妥当，往地下摸了些灰土，在自己脸上头上一通乱抹，又将头发放下，披在脸前。见床边放着一件郑晔的外衫，拿起来便穿在身上。
吕文正在外面等了一刻，心中不耐起来，长剑上扬，作个手势，一众兵丁便慢慢向茅房走近。突然间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大喝，门板砰地敞开，一条人影蹿了出来。
这人身法好不快捷，吕文正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手已经探到了门面，疾抓自己双眼，大惊之下，忙侧身躲避，一面右手长剑回转，便向他身上砍去。
孰料陆通这一击却是虚招，不待用老，便拧身旁跃，自吕文正身边蹿了过去。吕文正一剑刺了个空，眼见陆通有如鹘兔一般，脱身飞奔而去，一跃上了园墙，大惊失色，叫道：“快截住他！”
陆通往下一望，见这园墙外也散围了数十名兵士，当下在墙头跑了几步，又是轻轻一纵，便上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屋脊。他一口真气提足，足下毫不停留，几个起跃，便在百尺之外，吕文正手下兵丁虽众，只在地下乱糟糟地追赶，却哪里追得上他了？
再奔出一程，前方波光淼淼，却是已近太湖边上。湖边生长着大片芦苇茭叶，足有百丈方圆。陆通心道：“进了这芦苇荡里，官兵来得再多，也捉不着老子了。”一面加快了脚步。
距得苇塘尚有数步，忽地一股劲风自身后袭来，热力惊人，刹那间背心一痛，仿佛一大块焦炭灼上了皮肉。陆通应变迅疾，向前一扑，将这一掌的劲力卸去了大半，同时脚下“拾羽步”连变几个方位，以防对方跟进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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