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镜子里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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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镜子里的肖像-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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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梭不解地望着他,眼里噙着泪水。昏黄的灯光摇曳在他悲哀困惑的脸上。
  “休谟先生之前就对我说,他对他当年对您的所作所为深表歉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希望能和您做朋友,然而… …他衷心地告诉我,当年他是诚心诚意邀请您去英国,可是您之前受的伤害太深,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固执地信以为真… …他还记得您在信里写到,‘您把我带到英国来,表面上好像是为我找到了避难所,事实上是要我身败名裂;您为了完成这篇杰作不遗余力,真不愧您的良心’,这些话对他刺激太大,以至于他只能相信您确实危险… …”笛卡尔悲伤地说,“您过于敏感的个性让很多人无法接近… …即使是我与您待的这么区区两个月,您的多疑让我有时只能选择沉默。”
  “多年病痛的折磨使我的头脑常常处于混乱状态,有时我不相信任何我见到或想到的东西… …那种多疑,很有可能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了… …”卢梭伤心地哀叹道。
  “可是… …要是现在身体状况的改善能让您逃脱这种谵妄,我们都愿意帮助您。您也知道水至清而无鱼… …不知道这两个月,您是否发现法国馆二馆有所异样… …?”笛卡尔顿了顿,还是补完了他的问句。
  卢梭沉默了许久,看出来他早已察觉这份冷漠。他阴沉地低声说道,“这里拥有着三个人的用品,然而常住的却只有两人,先生您和我。”
  笛卡尔叹口气。“卢梭先生果然好眼力。其实,法国馆二馆还住着莫里哀先生,但他身为一名剧作家,知道您不喜欢戏剧,只好暂时回避在外… …”
  “这是真的吗?!”卢梭震惊地说,有点喘不过气。他猛地站了起来,仿佛不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他的眼睛闪动着泪光,双手紧紧抓着笛卡尔无动于衷的臂膀,“我从来没有砸毁剧场的意思… …!我的《论科学与艺术》让人们起了那么大的隔阂吗?!我只是说,出于恶的戏剧将更快令人堕落,但是那些真正崇高优美的戏剧,是道德与美的导师… …!莫里哀先生是因为担心我… …担心多疑的我把无辜的他归入敌对的一方才宁愿选择回避的吗?!”
  “恐怕是的。”笛卡尔面无表情。
  “我过于敏感,草率地将猜疑当作事实,固执己见… …这样的我竟还在《忏悔录》开首写到人们难于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卢梭泪流满面,拉扯着笛卡尔摇晃着他黑色的长卷发,泪水也飞溅到了笛卡尔诧异的脸上。此情此景,笛卡尔也不由得动容了。
  “您也不要过于自责… …我只是小小建议… …”笛卡尔赶忙说,而此时卢梭已经用泪水和亲吻覆盖了他的面容。
  但是,带着满面泪水,卢梭却用一种决绝的语气回应:“不… …也许该让我忏悔、改变的不是我的言行,而是我内心的缺憾… …这种努力我会坚持,不是为了某个人,也不像从前只是为了挽救我自己,这些想法都太渺小了… …是为了让大家不再认为我是异类、危险和累赘,是为了所有人能够快乐的在一起… …真正温暖的内心才有资格去温暖别人,结束寒冷… …——谢谢您,笛卡尔先生!”

☆、复活

  四
  复活
  
  六年后。
  1894年6月。
  法国馆主馆。
  “呃,你又迷路了?让玻义耳先生把你送回来。”帕斯卡略带责备地说。
  “才到这儿一个月而已,迷路应该很正常… …”拉瓦锡愧疚地说,“但是一直麻烦你和伏尔泰先生…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室友呢?”
  “并非如此。看到你这么愉快,我已经宽心不少。毕竟我的表观年龄是16岁,你是15岁——作为一个‘孩子’还是很好说服的,心中也不会郁结什么。”帕斯卡叹口气。
  “嗯,我知道… …”拉瓦锡朝楼上看去,伏尔泰又把自己锁到书房里去了,“伏尔泰先生是不是到了这里来就一直不太愉快呢… …其实我原本以为他和卢梭先生会自然而然和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帕斯卡问,他的语气尖锐而悲伤,“难道你的悲剧命运还没有揭示给你这个世界的残酷与你过于危险的自信么?”
  “现在的我,不同与以往,深刻地知道我的一生是如何在名誉中开始、又如何在耻辱中终结在断头台的铡刀之下的,并且也深刻地感知我在这个过程中一步一步犯下的毁灭性错误… …”拉瓦锡忧伤地说,他褐色的眸子闪烁着朦胧的微光,“我知道我意识得太晚,无法挽回。然而,经历了那么多悲恸与耻辱,落到如今不堪境地的我,有时候却常常在想,人要是死而复生,或是像我们这样死后有知,他对于生前那些恩恩怨怨到底会怎么看… …诚然,我活着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的我还以为一切就会像斯威夫特笔下的阴间,所有化作鬼魂的作家们一直躲着他们的批评家… …可是我真正走到这里时,又是另一种情怀了… …世间何谓永恒?金钱?地位?名誉?贡献?这些我们回忆录实体化个体都承载得太多,唯有淡然看之… …最重要的,是生活中那种奇妙的感悟与情愫,这才是真正的美… …在生死面前,那些因为学术见解不同的纠葛,那些因为意识形态不同而爆发出的误解与冲突,如此微不足道… …经历过这惨痛的自我毁灭,幸福在我心目中的定义已经变得如此单纯甚至如此简陋,却让我如此绝望地追寻… …所以,过去的积怨为什么不让它烟消雨散… …?”
  “复活吗?其实就连斯威夫特现在到了这里也在后悔他的小说了… …”帕斯卡苍白地笑了笑,“伏尔泰先生的话… …不知道我的态度是不是乐观的呢?”
  
  生活确实在变得愉快起来,虽然是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面。84岁的伏尔泰先生(虽然更有可能是200岁的伏尔泰先生)无法再忍受再几个世纪的让人搀扶的生活,眼前16岁和15岁的小朋友身手敏捷,使他眼花缭乱、头晕脑胀。他觉得自己在被人玩弄,像对待一个老雕像似地被人细心呵护,虽然大家觉得老一点更为睿智庄重,但他觉得他快成了古董。1900年,当他诚恳地央求两个看上去年轻的舍友帮他买一本新近出版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时,他觉得他彻底受够了。
  
  这年春天的某个早上,帕斯卡和拉瓦锡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发现已经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睡眼惺忪的小朋友刚来到客厅,就发现桌上摆着诸多新鲜出炉的菜肴。
  “哎,怎么都是素食?早餐吃这个… …”拉瓦锡看着一桌的蔬菜感到十分的难过。
  “唉?话说伏尔泰先生倒是素食主义者… …这是他做的?那么老,不可能吧… …”帕斯卡困惑不已。
  “啊,我好像有100多年没做菜了… …不过在毁了好多菜后,我觉得这些可能可以吃… …”突然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一张鹅蛋脸,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又充满和善,漂亮的银灰色长卷发披散下来,一直过肩;只是身上的衬衫有点不合身,破坏了这美感。
  “呃,你是谁?”帕斯卡问。“伏尔泰先生请的厨师?你长得还蛮好看的嘛。”
  “这些菜好像不够烂… …”拉瓦锡指着菜说,“你知不知道伏尔泰先生牙都掉光了。”
  “哎呀… …你们没从衬衫上看出什么吗?”那少年非常难过。
  “伏尔泰先生真是吝啬,让他的厨师穿着跟他一样的老掉牙的旧衬衫。”帕斯卡充满同情地说。
  “好吧好吧,”那少年说,“我就是你们老掉牙的伏尔泰先生。”
  现在是帕斯卡和拉瓦锡惊讶得牙快掉了。
  “不要再叫我‘先生’了。我的表观年龄现在只有17岁。”伏尔泰严肃地说。但很明显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84岁时的威严感了,而是听起来十分有趣。“呃… …”看到忍俊不禁的帕斯卡和拉瓦锡,伏尔泰也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过你们要帮我保守秘密… …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好吗?我想暂时放下伏尔泰这个名字,过两三个月隐姓埋名的自由生活… …”
  “我们会保守您… …哦,是你的秘密的!”帕斯卡马上换了人称代词。
  
  接下来的几周伏尔泰基本坐不住,身体的轻便让他四处乱窜(?),尽管帕斯卡已经警告过刚改完表观年龄身体协调性会很差,但是伏尔泰还是乐此不疲,甚至不停摔跤也不畏惧,再说现在伤几乎是一瞬间就好了。拉瓦锡非常担忧,因为他觉得伏尔泰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帕斯卡认为表观年龄的改变确乎会大大改变一个人的心境,会让人愉快而乐观。虽然有时有点小朋友样。
  但是对于伏尔泰自己而言,这些愉悦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表观年龄的大幅度修改会暂时切断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之间的纽带,所以他确信他可以有两三个月不会嗅到那条第欧根尼狗的气味。事实上过去的22年里,他们处于完全的回避状态——尽管主馆和二馆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宁愿相信对方从来不存在。伤心的狄德罗把他们在哲学组的讨论时间完全错开了,但是狄德罗无时无刻不希望他们和好——可是这难道是可能吗?有趣的是,伏尔泰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那条老狗了,狗已经人间蒸发,真是大快人心!
  这确实有趣,狗害怕了?伏尔泰现在不怕见他,因为他肯定认不出来17岁的他。伏尔泰甚至在某个星期五的下午专门去哲学组的阅览室看了看,因为据说第欧根尼的狗喜欢在此时出没。然而他一无所获,那里没有讨厌的老脸,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在安静地看书。

☆、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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