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人,我们大汗有请!”
来人禀告过后,石忠全收回了自己的心思,跟着他去见了乌力罕。
乌力罕此刻正和众将士们在城楼高处的重檐殿阁内商量着过几日的战术问题,而他遣了石忠全来,也不过是询问有关城门下的坑洞修筑的进度。如果说你想知道石忠全如今在燕州的地位,怕大约也只是个监工之类的小职。
乌力罕见石忠全进了屋,便示意手下的将士们都闭了口。并且还将那一桌的行军地图和战略分布盖在了一张白布之下,以防止石忠全窥见。
石忠全进屋后,当然是发现了这样的蹊跷,但他不想再辩驳什么。作为众燕赵人之中唯一的中原人,他的话语权已然是丧失了。
“石大人这几日辛苦了,”乌力罕从座上起身,走道石忠全的面前,“体贴”道。
石忠全弯腰下跪,回道:“哪里哪里,托可汗的鸿福,工事即将修筑完毕。”
“好!”乌力罕笑逐颜开,拉了石忠全站起来:“这还多亏了石大人的主意!”
乌力罕此话,多是嘲笑。一个月前木仁启程前往青州,走前曾经与石忠全谈到他对于燕州城内淮南国男丁们的担忧,害怕他们集体反抗,陷燕赵国于危难。那时,石忠全同意了木仁的忧虑,想要将城内的男丁活埋与东边沙坡之下。谁知,木仁走之前,却是想出了另一条法子,解决眼前的问题。一个更加心狠歹毒的法子。
“哪里哪里,都是木仁将军的智慧。”石忠全低弓着背,说着这样的话,他觉得有些恶心了。
“对了,我方接到探报,淮南国的大军正向燕州挺进。不久之后,他们就可以看到石大人的杰作了!”
乌力罕轻声道出的这句话,听到石忠全的耳朵里,更像是威胁。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清楚地明白,自己这个“千古罪人”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石大人,”乌力罕伸手到石忠全的弓着腰的脸前:“合作愉快?”
石忠全盯着眼前的手,半天没有回应。后来,却是把腰低得更深了。
几日后,景春和霍启光的确如乌力罕他们料想的那样,到达了燕州。他们选择在燕州城附近的一座附属小郡中驻扎军队。随军的人里面,还有那四个千里迢迢到扬州递送情报的四人。
那四人本不属于军队,所以一落脚,霍启光便命人将其送回了家中。为保途中安全,景春主动请命护送。一路上,景春见识到了峰烟之下百姓们的痛苦挣扎。满眼荒芜的粮地,破损不堪的茅屋和哭哭涕涕的村民。这一路下来,景春心情甚是沉重。不过,当最后他将冯鸿送回家时,那一家子的喜悦,深深感染了景春。
一家四口人,妻子、老父和娇儿,见到冯鸿后先是不可思议,后又感动落泪,最后破递为笑的场面,使得景春的心境转晴了不少。在那一家四口个的声声“感谢”之中,景春离开了。他骑在马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着。
他似乎有些明白南宫淮托严子陵带给自己的话了。南宫淮“扮演”的这个淮南国的皇帝,不只是深宫里掌握着天下权利,享受荣华富贵的虚壳。他还深深地影响着在这一方天下里生活的人。他不是什么小孩子的“儿戏”,更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勾当”,更加不是几个人的“爱恨情愁”。
景春抬头凝望着头顶上辽阔的天空,一个深深的呼吸过后,景春觉得,自己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将那群燕赵人“送”回他们的家乡。
景春生平是第一次参加战争,在他以往的印象里,战争一定会是在疆场上无情的厮杀。可是,如今的景象,他可从来没有想象到?
驻扎燕州的第五个清晨,霍启光率领全军行进到了燕州城的城门处。全军约莫在城门外等候了半个时辰,便在城楼的顶端见到了乌力罕的身影。
远远地,景春几乎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人真的就是乌力罕?
“景春,”霍启光道:“你是否注意到了城门外的大坑?”
景春眯着眼睛细细瞧了一下:“大约有两个,一前一后。”
霍启光点点头,又道:“去弄清楚,他们的用处。”
“啥?”景春心下惊讶:“你是叫我?”
霍启光无奈道:“这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叫‘景春’吗?”
景春摇摇头。
“我会派几个经验丰富的探子与你一起,你们趁机绕远路到燕州城下,随便抓住一个在修筑那座大坑的工人,问个清楚。今夜之前,务必完成任务。”
景春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趁机?”
后来,景春才了解到了什么叫“趁机”。。。
两军对峙,你不发兵,我便按兵不动。
霍启光带领的大军,就当着武力的面,在城外处扎了营。而他这位统帅,则驾着自己的战车,独自行进到城门下,要求与乌力罕单独会面。
乌力罕也是个血性男儿,对方都敢单枪匹马入敌营,自己岂有害怕的道理。
于是,便形成了如今两人在城门之下,大坑之前,“相会”的奇妙场景。
景春和那一群密探悄悄地从营地的右侧钻入了一片树林之中,他们决定借着树林的遮挡,潜伏而行。景春隔着树丛,看到了霍启光与乌力罕的对垒,他实在好奇,便忍不住问道:“所以,他们只是这样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
随行的人大约是可怜景春,先是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后又细心解释之:“战场上规定,若敌方将领独自出营,对方将领也需单独迎接。在双方没有决定战机之时,切不可轻易发兵。但这是很危险的举动,若对方不遵守规则,随时可大开杀戒。霍将军这样的举动,不过是为我们抢夺一些时间。”
听完了这样的解释,景春的心情反倒沉重起来。在这样的氛围中,景春他们花费了两个时辰,才找到了出路。
这时,天已渐黑,城门处点起了火把。
景春他们借着树枝的掩护,慢慢靠近了城门。景春在树枝的缝隙间,瞧出了一个人影。
“石忠全大人?”景春皱着眉头,又确认了一遍,果然是他。
“景将军,你先候在此地,尔等先去打探一番。”
景春刚想阻止,自己的小分队中便只剩下自己和另一位将士了。他张着嘴,惊讶于自己的“无所事事”,心内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霍启光不过是想支开自己??什么派遣给了自己一些经验丰富的探子来协助自己?凭借这些人的实力,绝对可以自己搞定,哪还需要自己在这边“帮忙”。
那个霍启光,八成是怕他的计谋出现变故,迎来双方交战,使得自己这个“菜鸟”命丧黄泉!
景春的猜测十分中猜中了八分。霍启光对于景春跟随自己前来作战,心里实在没有把握。他知道景春与皇帝的关系,也当真害怕景春死了,自己无法向南宫淮交代。这是他细细思量之后,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法子。毕竟,比起呆在军队里,这样的“任务”更容易在战争来时脱险。
意识到了这一点,景春居然有些怒火攻心。他一怒之下从树丛中站了起来,吓得另一位将士魂飞魄散。
“景将军,快快蹲下。若被敌人发现,可就糟了!!”
谁知,景春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心上,自顾自地走着。他无视掉了四周那些守卫的官兵们举起了武器统统对准了自己,也无视了树丛中正在慢慢逼近地方的自己的那几个“手下”。他突然地出现在了石忠全的身后,使得一个转身之后的石忠全吓得大惊失色。
“景春?景大人??”
石忠全一时反应不出,为什么南宫淮的“老相好”,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燕州城,自己的面前??
而这时,景春的身边已经围满了石忠全手下的士兵。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向景春发难,也不过是因为看到来人是中原人罢了。
石忠全带着自己那仅剩的三成士兵,在天色将黑的燕州城楼旁,与景春“相遇”。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景春前来的目的。就像景春也不知,为何在石忠全的身后,有上万位的中原百姓被自己本国的士兵们捆绑着,一个一个送入了城墙之中。
石忠全依然是惊恐万分地看着景春。
景春却要淡然许多。他四下望了望周围的形势,然后死死地盯住了石忠全的眼睛。面对景春的视线,石忠全恐慌万分。他年老的面容在景春的注视之下逐渐崩溃,他几乎是要嚎啕大哭起来。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迎着景春的目光,忍住了自己泛红的眼眶。。。
☆、第四十二章 反守为攻(完)
作者有话要说: 前集提要:
淮南帝病情危急,燕州城战役打响。
暮云夕色,霍启光在自己的战车上逗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而正与他对峙的乌力罕,也感到了疲惫。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保持着戒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霍将军,初次见面,就有此等勇气与本汗较量!勇气可嘉。可是,不知贵国的淮南帝,可否如约前来?”
乌力罕有些坐不住了,刚开始看到霍启光的胆色,他还有些佩服,所以出来请教请教。没想到,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他虽不动怒,心里也大约有些怨愤。
“如约?”霍启光没有看过乌力罕给南宫淮的信件,南宫淮也确实未曾告知。现如今乌力罕问起来,霍启光反而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汗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说完这句,霍启光心跳得异常。他无法马上变出一个淮南帝,只能试着拖延。
乌力罕勾起嘴角:“这么说来,南宫淮没来?”
这么快就被识破?霍启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汗,中原人有句谚语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乌力罕心想,自己当真是个傻子。他让自己保持镇静,作战的先机还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霍小将军,你知道本汗为什么要寄信给往南宫淮?”
霍启光感到了压迫,他知道战争的号角正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