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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舟微微抿着唇,原本波澜不兴的表情却因目前遭遇的窘况而渐渐浮动起来。他骤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却看见赤染契双手抱胸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知道他似乎打从刚刚就一直在原地打转,如今再度回想起来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玻鹧劬Υ蛄科鹚闹埽晕故峭裟歉鍪煜さ牡胤剑獠恢闹艿木爸滤负醵疾蝗系昧恕!�
微微瞥过男人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庞,心里突然有点不甘心起来。难道在这里,他当真连最后一点自信都保不住吗?
像是向现实屈服似的默默站在原地,雪舟并没有开口同赤染契说上半句话,只是搂着臂膀一径望着天空。
「怎么,堂堂大军师连开口跟人家问路的胆子都没有吗?」
「你让我停下来就是要我听你讲这些废话吗?」
赤染契顿时噤住了口,心里明明就还在意的要命但他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了他的口气?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跟他起无意义的争执,他需要的是争取时间营造时机去听他解释不是吗?
或许路上让他再好好想一想,他便会松口也说不定,赤染契心念如是一转便径自领起路来。
雪舟一言不发跟在赤染契身后,神情显得复杂。
朦月蔽云的夜晚连路况都瞧不楚了更何况是相隔甚远的两人,一路上,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逝,蓦地回过神来,雪舟已经看见了自己先前拴在树下的马匹。
神情淡漠的从赤染契身前走过去彷佛就当他根本不存在一般,他动手解下树上的缰绳,没想到一时不留意竟被人接过手去。
「戏都陪你演完了,要走之前,礼貌上好歹也该说句保重之类的话吧?不过一阵子没见,我想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吧?」
回过头去对上他的眼,那双原来在身后伺伏已久的眼神。目光流转的瞬间,淡红色的嘴角隐隐掠过牵动的痕迹。
清风吹开了乌云,月光在流泄的长发中荡漾。打散在狩衣上的发丝宛如流泉绢瀑,更托出眼中人绝世超尘的美貌。
赤染契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平复内心的鼓噪。
「昭雅,我方才那些话是无心的,请你把它忘了吧!你是知道的……对你我根本没办法气太久。我晓得你并不希望琉光跟你在一起,但你这会儿要他上哪儿去呢?看这态势,更别提说要回京城了!」
「天下何其大,总会有他容身之地。」雪舟淡淡说道。
「话是这么说啦!但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跨出那一步啊!」
「你会陪着他不是吗?」
「理由?」赤染契纳闷迎上他的视线。
「还需要什么理由,你跟他不也是朋友吗?」
「我会出手救他全然是因为你——因为我还想见你一面,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草率的分开。」
「赤染,分开就是分开,你还需要什么理由?」雪舟沉默了一会儿,甚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从他手上抽回缰绳,兀自牵过马匹向前走去。
「喂、喂?又走?你这家伙到底听到我说话了没有?你为什么老躲着我呢?」
那一夜分离的情景不时刺激着他的回忆,尽管刻意维持着距离,但为何那个人还是一步步追上来了?「我跟你早就分道扬镳了,遑论什么躲不躲。」
「这种事又不是你说了就算!我又没说我同意!等、等等——」赤染契一时情急扣住了雪舟的手,他根本已经无法兼顾他的心情。
「痛——放、放手——」为何倒霉事总是接连不断,如今旧伤未愈新创又来,雪舟痛得拧起了眉毛,吃疼的握住自己带伤的手腕。
「啊!对、对不起,我太粗暴了。你没事吧?我看看——」
「走开!」毫不领情的挥开了手,赤染契见状,委屈的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昭雅,你别这样——我们没这么不熟——我实在是不喜欢你现在这种跟我撇得一乾二净的感觉……」
「你如果还有点志气的话就别再缠着我!你有大好的将来,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唉,对你怎么能说是浪费呢?我可是真心想——」
「真是对牛弹琴。」
「什么?」
雪舟无奈的垮下了脸,只好改口道:「你如果真体谅我的话,这段日子请替我好好照顾琉光吧!」
「那、那谁来照顾你?」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才不需要你照顾。」
「谁说的?不行!不跟着你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啊?而且,我为什么要替你照顾你弟弟啊?讲这种话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哪里不负责了?琉光跟着你比跟着我安全多了!我可不敢保证武田永宗看到他时不会拿他祭旗!」
「既然如此,像那种地方你还回去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半途而废。」
「你还是要上京?」
「当然,这是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的事。」
「可是武田永宗真的是值得你追随的君主吗!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一点?请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他的人品气度够不够格统率大和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种事,我只知道他是如今天下最有力量的大名!我只知道唯有他可以助我达成心愿。」
「哼,心愿!心愿!在你的人生中扳倒北条氏已经是唯一的一条路了是吧?」赤染契冷笑一声,他看见曾经与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同伴一脸碍难,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来似的。
他抬眼凝视那张自己爱恋多年的容颜,在那双苍冰色的美眸里,往昔那份依存的柔情似乎早已消散无迹。但当真,能一了百了吗?
乌云浓布的夜里,天际骤地飘下了细雨静静碎落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肌肤上,他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松开了手。
「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也该走了。」淡红色的嘴角勉强扬起了一丝微笑,淡淡的嗓音在水气湿重的空气中听起来有几分沉。
「我、我不放心你冒雨赶路——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借口能找多少算多少,那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任何能改变他心意的机会。
「不用麻烦了,我今晚若没回去,他们一定会派人出来寻的。」
雪舟话都还没说完,赤染契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那就让他们找吧!找得着便罢,若是找不着,你今晚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雪舟颓然地摀住了脸,嗓音最终还是压抑不住凄切地自指缝流泄而出。「你能留住我多久呢?仅此一夜你会满足吗?原本我已经决定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真不该来这儿!如果不来就好了……」
「为什么不?你还想折磨我多久?」几乎是红着眼扳正了他的身,赤染契看见雪舟无柰的摇着头。
「抱歉,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跟你在一起……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过去的事请你把它忘了吧!反正天底下比我好的人多的是,你不要——」
「我用不着你告诉我谁比你好!我清楚我心里想要的人是谁!」赤染契怒然吼住他接下来的话语,将他一把拥住了怀中。
雪舟怔了怔,有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原以为事过境迁,岂知改变的不仅是自己,就连赤染契的感情也变得深沉而不见底。那双手的力道勒得他发疼,他的爱也更教他觉得沉重。
沉默的挣开他的手,雪舟朝前走去的身影坚决如铁。
「你还想上哪儿去?你最爱最恨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还以什么身份去京都?是藤原昭雅还是雪舟?」
细碎的雨声在耳边化成了滂陀大雨,唰地自黑暗无边的夜空打落。尽管低下了头去,他却无法漠视雨滴打在肌肤上的刺痛感。尽管赤染契就站在原地,但他发觉自己依然一步也动不了。
感觉眼眶内蔓延的热流将他的心脏压迫得好痛好痛——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掩住了脸。
他说的对……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去京都呢?
* * *
本以为终于摆脱了过去,殊不知父亲过世之后,他内心的焦躁竟远胜从前。
在赤染离开之后,他发觉他根本无法平淡度日。他需要一点刺激,一个目标,他常望着双手发呆,恍惚之际看见满手血腥的同时,一回过神来却又什么都没有。
渐渐的觉悟到他背负的罪孽其实并不比薄情寡义的父亲少,明白原来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甚至没有恨他的资格——
* * *
雨势渐大,赤染契二话不说拉过雪舟的手快步避进了一个邻近的山洞内。
当两人一身狼狈被隔在雨幕之内,面对着曾经那样熟悉亲密的人,在那个时候,他俩之间可以交谈的言语却意外少得可怜。
雪舟楞楞站在一旁看赤染契用干草断枝起了火堆,尽管那样微弱的火势也不晓得能撑多久,但至少也稍微驱逐了遍体湿漉的寒气。
「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吧!我可不想再照顾一个病人!」一转眼,赤染契已经打着赤膊将手伸向了他,雪舟抬头瞥见他身上新旧未愈的伤痕,胸口不由得一阵紧缩。他无言低下头去解开外袍衣带,对他,他永远都只有说不完的抱歉。
「别说我想留你,看来你今晚真的走不了了。瞧雨下这么大,恐怕没下到天亮是不会停了。」赤染契信手拨弄着火柴嘴里更忙着打发时间,雪舟屈膝坐在他附近,略湿的单衣紧贴着肌肤仍让他忍不住发颤。
蓦地,偏向他的火焰似乎旺盛了些,他纳闷抬起头才发觉材火居然都朝他这方向聚集过来了。
正当犹豫着该不该出口的同时,他听见赤染契偏过头去低咳了几声。雪舟一时心虚,想也不想便开口说道:「赤染,我不冷……你别理我——」
「我没理你,但风都朝你那方向吹,你那边的火势自然旺些……要不然你跟我换个位置好了?」
听他一副煞有其事,雪舟一时间倒也认真了起来。怎知才站起身,却又让人给一把拉进了怀中。
安稳的落在他膝上,雪舟迎头便见那一张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笑容。介意起那双搁在自己腰上的大手,他不禁有点不自在起来。
「你要上哪儿去?」
「你不是让我跟你对调位置?」
「用不着。夜凉风寒,你坐在我腿上这样两个人反而温暖些。」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