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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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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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允成背起四肢无力的何夕,向着地势比较高的方向走去。
  何夕伏在江允成的背上,气息喷在江允成的脖颈间。他的口中仍然残留着血的味道,那味道毫无疑问是令人不喜的,可他竟不觉得讨厌。他凑到江允成耳边小声说:“我本以为,我们今天真的要死在一起了。”他并不知道悬崖下是水潭,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思和江允成一同跳下来的。
  江允成觉得脖子和耳朵都有些痒,“你就这么放心吧命交给我?”
  “若是连你都不能信,天下我还敢信谁?”何夕掷地有声地说。
  “若是有一天,我骗了你呢?”江允成鬼使神差地说。
  何夕沉默半晌,说:“我便堂堂正正与你决斗,我若身死,我不怨你,你若身死,我每年都到你坟上敬三杯酒。”
  “第一杯,敬你我倾盖如故。”
  “第二杯,敬今日喂血之恩。”
  “第三杯,敬来世再不相见。”
  何夕醒了。
  他觉得很恶心,对着木桶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似乎有一股铁锈味,他漱了口,可还是觉得那股味道萦绕不去。
  他回到床上,躺了许久,没有半点睡意,于是从包裹里翻出一块布,对着月色擦拭自己的长弓。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这把弓也是江允成送给自己的。
  江允成,江允成,江允成……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和自己人生如影随形的名字。
  十年前,他与江允成相遇相知。
  九年前,他与江允成、君游、沈砚冰结拜。同年,武林盟成立。
  六年前,武林盟分裂,他与江允成亦反目成仇。
  三年前,北盟灭,南盟散。
  他与江允成之间的恩怨纠葛,已经十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所幸的是,不久之后的决斗,不是他死,就是江允成亡。这一段长达十年的孽缘,是时候该结束了。
  可是,结束了又如何呢?
  武林盟还是覆灭了,昔日的兄弟不是死了就是各奔东西,他与江允成——也回不到过去。
  但是,若是没有一个结果,他又实在是不甘心。
  故事总是要有一个结局的,悲欢也罢,离合也罢。有一个结局,故事才算完整,看客才会心满意足。至于看客们是为故事里的人物鞠一把泪,还是嘲笑他们的痴愚,都不关这些人物的事了。
  何夕仰头,天上冰轮已满,清辉泠泠,城中景物都好似笼着一层薄纱。他想起东坡居士的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明月无心,除了他,又照着哪个失意人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江允成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他于是披衣起来,在院子中踱步。他身上的奇毒未解,走了没多久,就感觉气喘吁吁。他感觉自己是真的不中用了,这几年的逃亡生涯极大地损害了他的健康。想当年,他不仅身中赤火掌还失血严重,照样背着何夕走了几十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月光透过灌木,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月色是那么明亮,庭院中好似积了水,而那些影子则像是肆无忌惮的水草。
  他怔怔的看着天上的玉盘,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回顾了一生。
  他出生名门,才气纵横,年纪轻轻就撑起了武林盟偌大的家业。何夕冲动,砚冰散漫,君游孤傲,谁也不及他长袖善舞、洞明练达。然后,他又成为北盟之主,天子红人。最后,他声名狼藉,举国通缉。
  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下场。若这是他人的一生,他作为看客,说不定要为此写上一篇长赋,大大讥讽一番。可这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偏偏是他自己。
  “怎么还不睡?”沈砚冰端着烛台款款行来。
  江允成微笑道:“你不是也没睡。”
  沈砚冰在江允成身旁坐下,“明日就是你和阿夕的比武之期,我如何能睡得着。”
  江允成胸有成竹地说:“放心,明日我和阿夕都不会有事。”
  “你说没事,那么一定没事。”沈砚冰把烛台放在了他和江允成之间,“你既然不担心明天的比武,为何睡不着呢?”
  “……想起了一些事。”江允成语气含糊。
  沈砚冰并没有深究,他进退有度,从不会做让江允成感到不舒服的事。他用余光不露声色地注视着江允成,“看着你和阿夕,我也想起了许多往事。”
  “人不可能活在往事中。”江允成的笑容沾染了些苦涩的味道。
  “是啊,人不能活在往事中。”沈砚冰附和道。
  江允成吹熄了两人之间的蜡烛,“我倦了,你也早点睡吧。”他站起身,想要离开。
  “允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沈砚冰没有如往常一样称呼江允成为“大哥”。
  江允成敏感地察觉到了沈砚冰声音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三弟,你应该是太累了,所以不清醒。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沈砚冰没有说话,他盯着身旁的烛台看,好像烛台上开出了一朵花。
  江允成走了。他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远处的沈砚冰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他又将头转了回去,直到他关上房门,他都没有再回一次头。
  沈砚冰听到关门的声音,猛然回过神来。他拿起身旁的烛台,狠狠砸到了地上。他咬牙切齿地说:“何夕!都是你,何夕!”

  第四章 明月相同梦不同

  沈砚冰弯下腰,将烛台捡了起来。此时,他嘴角带笑,一点也没有发怒的痕迹,只是他的手指在蜡烛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他是武林盟的智囊,以智计闻名江湖。曾有人把他比作诸葛,他淡淡道:“应变将略,非我所长。”
  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江允成和何夕之间的仇恨更深,却一种也没有用过。而原因,仅仅是他不忍见江允成伤心憔悴。
  他也有无数种方法让江允成和何夕和好如初,他也没有用过。他不是圣人,如何能将他心心念念的人推向别人身旁。
  北盟未灭之前,他只是待在江允成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北盟覆灭之后,他也只是默默等待江允成——这个或许会来找他也或许不会的人。
  若是有人写一本关于江允成的书,何夕一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估计是稍稍提及。
  秦楼楚馆,倚红偎翠,他风流之名天下相传。可楚腰卫鬓,解不了他的相思苦;红巾翠袖,搵不了他的英雄泪。
  沈砚冰拿着烛台在长廊上行走,夜风不仅吹拂着他的长发和青衫,还送来了不知何种植物发出的清幽香气。
  他步入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在床上睡下。
  也许是今夜和江允成的交谈的缘故,他做了一个关于往事的梦。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上,明月在窗外窥伺着这个入梦的失意人。
  “受死吧,北盟的走狗们!”
  “我道是谁,原来是南盟的鼠辈!”
  两队人马战至一处,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武林中人,不受拘束,若要他们日夜操练,排兵布阵,无疑是个笑话。但他们若是各自为战,又不成气候。于是北盟副盟主沈砚冰便让北盟盟众以小队为单位进行活动,着实让南盟吃了大亏。南盟吃亏之后,也效仿北盟,将盟众分为小队。南盟与北盟的争斗,也因此愈发激烈。
  北盟的这一队人马,与寻常的小队不同,队伍中不仅有北盟最顶尖的高手,还有北盟副盟主沈砚冰和北盟盟主江允成。因为这一对人马运送的是一件名为“九龙令”的武林至宝,据说“九龙令”不仅可以号令黑道,还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沈砚冰为了此事,可谓是殚精竭虑,布了不少疑阵扰乱视线。他此时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队南盟人马,不知是君游看破了自己的布置,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观察了一阵,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南盟的这一队人马,只是南盟中的普通高手。若君游知道了他们准确的位置,不可能只派这些人。
  南盟这边渐渐不支,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烟花与火折子,准备点燃烟花求救。
  沈砚冰眼疾手快,一枚飞蝗石出手,将烟花打落在地。
  江允成刀锋凛冽,划过那人脖颈。那人捂着脖子倒地,气绝而亡。
  可巧的是,何夕正领着一队人马在附近巡查。本来以他南盟副盟主之尊,是不必做这些事的,可他厌恶勾心斗角,宁愿领着一队人马与北盟厮杀。他的行为颇得南盟盟众的欣赏,在南盟之中的声望,竟比南盟盟主君游还要高。若这南盟盟主不是君游,而君游素知他的禀性,恐怕会猜忌于他。
  何夕听得打斗声,一马当先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施展轻功跑去。他身后的南盟人马也连忙跟上,但是各人轻功修为不同,这一队人马各有先后。
  何夕第一眼便看见了江允成,他吼道:“江允成,纳命来!”他弯弓搭箭,射出三箭,分别指向江允成的眉心、心口和小腹。
  “阿夕,别来无恙。”江允成刀光雪亮,只用了一招,就将三箭斩落。
  何夕十分清楚江允成的武功,早已料到了江允成的应对。他不急不躁,又射出三箭,三箭都指向江允成的喉咙。
  江允成用刀斩落第一箭,再扭身躲开了第二箭和第三箭。他余光看到自己身后正是沈砚冰,欲要相救,奈何招式已老,无能为力。
  沈砚冰用铁箫挡开第二箭,虎口发麻,第三箭他是万万挡不开了。他本不该中如此简单的计谋,可惜关心则乱。那一箭射中了他的右肩,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
  江允成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怒火中烧。他素以为何夕心性单纯,没想到何夕居然骗到了他和沈砚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他之前只用了腰间的第五把刀,现在他一边说话一边抽出了第七把刀。
  江湖人都知道,江允成有十二把刀,分别叫不同的名字。他对付不同的对手,会用不同的刀。他的第一把刀,是他最弱的刀,而第十二把刀,则是他最强的刀。至今为止,江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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