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叔,为什么,为什么……”
颈边的泣噎绝望忿恨,恍惚间,多年之前,依稀也有那么一个稚嫩微泣的声音:
“小皇叔,皇宫不比宁王府漂亮舒服么?”
厚照,多年之后,我的决心亦未曾改变。
小皇叔,你不要回答,不许回答!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未曾改变……
相拥喘息的两人在高远雄浑的殿堂下,微渺若小兽,在这金碧繁饰的囹圄中,相亲互伤,致死方休。
第23章 章二十二
正德五年秋七月丁未夜.乾清宫
烛泣殷泪噬瞢沌。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拥着那寒彻的身体,锦衾裘袄,掩不住苍白间青淤狰狞,暖不了淡肤下脉冷静默。
全身的脉息都随着那人微弱的气息一紧一松,若不是那暗红淤紫的颈下一脉突突缓跳,自己脸前垂下的发丝不时轻荡,朱厚照早已不知自己原来还活在这个世上,自己,还需要活在这个世上……
朱宸濠睡得并不安稳。若魇入寒渊混沌,气窒身沉;那么地一直坠下去,绵软无籍,空茫寒冻。
然后有了些痛感。全身酸胀无力,皮肤有辣辣的微痒,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火烧般的刺痛,穴口吃力地抖颤喘息着,仿佛仍然有硬物撑胀,脆弱的薄壁轻微摩擦推挤无法完全闭合,甬道充斥着空虚的肿胀的羞耻的痛。
朱宸濠猛然张开了眼。
朱厚照被那毫无预兆睁开的清冷眸子逼视得一战,手臂本能缩回,只是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一激抽身不得,骨骼咯咯作响,反倒跌回那人身上,压得更近。
朱宸濠身体本能地推拒,干燥冰凉的指混乱中推上了那人微肿的颊,那人微微侧开,露出右侧鬓角至下颌处一道浅细的痕,似已结痂。
凤眸微狭。“你……”记忆中,自己并没有划伤到他,如此险要的部位,难道……?
转念心下冷嘲:现下被伤得不轻的那个是自己吧?而且是如此羞耻的败北!
朱厚照看那人挣扎着便要起身,面色不豫。
“小皇叔……”
朱宸濠心下甚烦,并不知究竟是气恼自己算计不精多些,还是痛恨眼前之人那样折辱自己多些,或是怅然此时此境竟然还担心那人的安危……
朱厚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侧有些步履不稳的人,在那人寒眸冷颌下,虚环单衣修腰的臂犹疑靠近,不敢稍离。
静默。
沁凉的地寒钻入脚心,连指尖也冻得颤了些,心若冰锥,说不得是入秋的夜气寒凉还是这空寂蚀心。
一步之遥。半步之距。
一步之遥,尚可或追或随,总未曾丢了那人;半步之距,看似相拥影叠,却是情虚星汉远。
金桂拍打入室,满室甜香。
朱宸濠恍惚间看见那个粉琢玉雕的孩子摇摇晃晃捧了满手碎香跌伏在门槛外,“小皇叔,小皇叔,呜呜呜……厚照不能给小皇叔做桂花睡枕了,呜呜呜……”
碎金满地清风散,蜜甜沁心。
……
修长的臂穿过自己颈间,曜眸熠熠:“厚照的手臂一定比这个冰冷的瓷枕舒服。”
那人的袖间满满是桂花的安神甜腻。
庄周一梦。
朱宸濠凤眸微狭,“金桂细碎,香腻扰神。”
朱厚照一怔。
龙塌上,锦面软枕桂香淡。
原来他一直是腻烦甚至讨厌自己每年送予的桂花枕么?呵……怕是腻烦讨厌的是朱厚照这个人……
可是小皇叔,怎样都好,你,不能离开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的眼睛里只有我的存在,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幽冥界,忘川水,亦不能磨灭你对我的记忆!
第24章 章二十三
朱宸濠并不理会发怔黯然的那人,自行挪移至书案。
冷眸凌扫,清辉拂案,空落寞。“今日的文书还没有送来?”
“操劳政事何其辛苦,小皇叔金玉之体……”
“这么说是陛下有意扣阻?”一言打断,凤目微狭,撑在案上的修指骨节泛白,脉微滞泛青。
深屏窥散影,暗檀嘲矫金。
如斯狼狈,怎是傲然天下的宁王?!
秽滞胀胸,周身酸胀匮乏、麻痒刺痛无不提醒着那场羞耻的情事,偏偏身体的无力仿佛与游离恼怒的自己两不相干。强行逼毒本是极险,只是朱宸濠何曾如此委顿衰微?!
朱宸濠看见自己乖顺地倒入旁侧那人的臂弯,唇间颌下有暖热腥稠爬过,空气中有铁锈的腐息潮湿。
“小皇叔!小皇叔……你怎可如此自伤!你……”
朱厚照麻痹地看着那个名为朱厚照的人心绞慌乱,看着那个名为朱厚照的人不惜自损为那人补息输气,看着那个名为朱厚照的人厌恶憎恨朱厚照,然后,看着一切正在、将会同朱厚照经营的那般,步步无差。
“这一切不正是陛下的计较么?本王不过是恭尊圣意。”朱宸濠唇角微扬轻撇,凤眸狭挑,伸袖不甚蔑意地擦去唇边血污。
“小皇叔,我们,何以定要计陷互伤?……小皇叔,你留下来,留下来陪厚照……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么?”
房中有轻微的扑腾声响,红烛泣泪轻烟袅,被火灼伤的蛾子与熔后重凝的殷泪渐成一体……
扑腾渐微……
寂。
朱厚照见他不答话,眸沉容暗,脉息散乱。
“小皇叔,刘瑾明天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他的一切恶行作为也会随之消散,无迹可寻!小皇叔,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对不对?”
朱宸濠沉眸微凝,那人颜衰眸戚,颌间颈侧的细痕狰狞刺眼。身、意、心的崩裂撕扯着朱宸濠。
桂纷乱。
“厚照,此次归藩后,我们,便不要再见了……”
朱厚照颤然凝视,那人密睫覆眸,息远淡。
朱厚照勾唇冷笑,眼前的人影烛火都扭曲碎裂,残片落地的声响锤恸心魄,轰耳嗡鸣。
“撤!藩!无!归!”
白汐淡影,幻湮灭。
第25章 章二十四
'正德五年秋八月戊申,刘瑾伏诛。己酉,释谪戍诸臣。'
晨.文华殿
红日斥青杳,薄辉散重雾。
朱宸濠动了动麻痹酸涩的身体,内息自然顺畅地流转周身,胸中一口浊气直冲至喉,兀地咳喘起来。塌侧伏卧的人早已惊醒,端了药汤候在一旁喂送。
龙涎轻袅淡纱拢,曦微曲折,光雾混沌了时间。
书阁纵横,帐素案简,物未改,人依旧。
十数年迷沌若梦,太子、世子…… 不,厚照、皇叔,一切从未改变,一切未曾开始……
曜眸纯挚,只是那被刻意掩埋其下的惶执狂烈,燃得一泓玄湖暗涌。
窗外梅枝虬伸皮皱,树叶凋零。
“厚照,梅香既逝,金桂繁盛。时不以意溯,不以物改……”
那人仿佛并未闻得,眸中脸上满是明亮乞盼,“小皇叔,厚照想和小皇叔在一起。”
虚且真,实尽伪。
朱宸濠闭上眼,疲乏倦顿若猩红的潮翻涌席卷,身心竟贪恋起这片暖融的虚幻。
只是,大事未举,朱宸濠又怎能瞬息或忘宁王之雄心?
朱厚照顺着那人散落前胸后背的栗发,指尖触上微温柔滑的衣襟,突突的跳动震得手轻颤,又若被吸附不能稍离。
小皇叔,这里面,有没有我?
唇角微扬,曜眸玄水激荡。
小皇叔,厚照这里,满满的只有皇叔;小皇叔这里,也只能有厚照!里面无论还放着什么,想要放入什么,我都会把它们一!一!抠!出!
寘鐇既平,朝政复安。
“皇帝陛下今晨研习佛理,各位大人如若无事便散了吧。”
“皇上心怀慈善颂佛清心固然是好,可自从称大庆法王之后,这沉耽佛学愈甚,如今更是接连几日不曾上朝了,长此以往……”
“张大人!这皇帝陛下之事岂是你我说得的。”
“李老,杨大人还有几位大人欲跪奉天门以谏,若您老能联名上书,必能得皇帝陛下垂见。”
李东阳摇头怅叹,白须抖动:“诸位还是暂待静观为好,如今除却上朝,皇帝陛下折子仍然准时批复,朝中之事亦未有稍滞。毕竟,皇室中事,咱们做臣下的亦无法为陛下解忧。”
遥看文华殿阁,琉璃瓦金耀起伏。
皇帝陛下,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执着的好啊……
搭话的工部尚书见李东阳不再言语,看来这位朝中肱骨所指便是安化王之事扰帝心神,当真此去必为皇帝所忌,心下了然,默默退走。
“如今李大学士您老都不出来说话了,宁王殿下也多日不曾上朝,能劝得动陛下的人朝中无几…… 唉……”
众臣议论渐微,李东阳回身看时,只有杨廷和仍伫立原位,他头微仰,似乎是在瞻仰高昂穹顶的壁画浮雕。
“不怪我?”清亮的声音回壁空殿,彻响,单薄。
“高寡不群,才是为官大忌。我们不是说好的?一红脸,一白面。”李东阳缓步向着那人走去。
“如今朝中私下对你多有议论诋毁…… 对宁王势微亦是诸多猜测。”
“廷和……”李东阳微微叹气,“皇帝的家事,少知少议为妙。”
“皇帝的家事我无谓知晓。可是那件事,你为何要去做那斡旋其中的人!贤士爱洁!”
“你我相交数载,老夫以为你该是了解我的。这件事,一开始你就反对,现下事已了结,该让老夫清静清静耳根子颐养天年了吧?”
杨廷和怔怔地看着那人,什么时候,他已须发白胜雪。犹记得那人文渊阁拜相,黑须锦带,风仪倾朝堂。
“听说慎儿已入此次会试名单,左右无事,不如我便随你一同回去探望下我那慎儿小友如何?”
“甚好。前日陛下赐了一小罐子乾清宫的极品金桂,正待寻你一起酿酒。”
二人相携相扶而去,銮殿朝晖满地。
第26章 章二十五
蝉鸣草动风摇影。朱宸濠支身下床,微启的窗外,稀叶吊虬枝,日正炽。踱步出室,见外间朱厚照正状似惬意地斜倚支颌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