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紫又道:“还傻站着作什么,若是叶大人肯下轿同你同饮,那岂不是天大的面子,却比在酒宴上对饮荣耀的多。”
几个人一听,扛了酒坛就朝那边跑去。
“叶大人,来来来。。”
“你是哪个?”
“叶大人,方才酒宴上你光给徽王跟容紫霸着,兄弟也没机会跟你好好喝一杯,现在可莫要推辞。。”
“这他娘的哪里是一杯,我不是什么叶…”
“叶大人够爽快,来来来,再来一坛。”
“救…”
叶添眼望着那个被从轿子上揪下的人,胃里酸水不断。
“叶大人,怎么走的这样急?”容紫开口,闲谈似的,却有一种镇定的态度,让人忍不住宁神细品,“之前我话还未说完。”
“叶添听见这一声大人,才回过神来。
忽然想起两人虽于宴席上假意吹捧对方,虽说斗气有些失态,但就容紫替自己瞒下白日里偷看之事,到底算是救了自己一回。
瞧近身四下无人,便双手抱拳作了几个揖,低声道:“之前多谢容公子,在下确实欠你个人情,日后定涌泉相报。”
“那是自然,”容紫略有些讥诮的笑。
“却不知方才容公子还想跟在下说什么?”
“此地说话不便,不如去小弟宅邸一聚?”
叶添望定了容紫,不禁心头一窒。
阎雄走的急,想也是有要紧的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可自己明知阎雄跟容紫的关系,若还是不顾禁忌夜访竹楼,就有些说不过去。
“眼下天色已晚…倒不如…”
“也好,”容紫道:“那明日再说。”
叶添见容紫这般,也些许好奇,“到底何事,竟能让公子如此费心。”
容紫略一凝神,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大人此番前来,若说商谈招抚通商事宜,怕只能骗那些个没脑子的山野村夫罢了。”
叶添一凛,未搭腔,却也不敢露出半分惊恐,生生的端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容公子此言差矣,如此可真冤枉了总督大人的一番美意。”
容紫脸上挂了一抹淡笑,愈加魅惑,“大人倒是能装,也罢,既然你不想与我合作,那便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语毕,转身便走。
叶添愣在原地,思索半晌,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等等。”
“明天再说吧。”
容紫也不回头,径自离开,不一会便沉入了重重的夜暮之中。
***
阎立昏睡多日忽然醒来,滴水未进不说,反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宅邸上下忙活着,但谁都是心知肚明,阎立身子不中用了,便是醒了,怕也是难再康复。
阎雄匆匆赶来后,喝了一碗醒酒汤,眼珠子虽还暗红着,但已彻底清醒过来。
阎立靠在床帐上,攒足了力气道:“…都下去。”
那些下人闻言,都散的干净。
搁在一旁的浓黑药汁缓缓渗出了苦涩气味,阎立耸了耸鼻子,蹙眉开口。
气息较方才而言,稍稍平缓了些。
“听说…大平。。来了使节?”
阎雄侧身坐在病榻,端了青釉药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拿银匙缓慢搅动,
“大哥,这可是件好事啊,先前我不是跟东南总督打了一仗么,未料那厮也是个没胆量的东西,竟给吓怕了,这不巴巴的送人上门,求咱们和解,说要同咱们封贡互市。”
“…封贡?”阎立不耐烦的推药碗,“那文书…。你可见着了…”
“见了,是东南总督授意的公文,只说派那个叶添过来,商谈互市,不过就是个变相的招抚罢了。”阎雄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阎立唇边,“大哥,听说下人们说,打你醒来就没喝一口药,这可不成。。”
“把…把。。这玩意给老子……。拿走!”
阎立气急,浑身战栗,挣扎着抬手,将面儿前的药连碗带勺打翻在地。
药汁溅了阎雄一靴面儿,自黑绒布料上殷下去,散出袅袅余热。
阎雄当下便黑了脸,“你这是做啥?我到干了什么,让你这样不顺眼?”
阎立气的舌头都不利索,
懒得跟你争辩,只又问了一遍“。。那人没带…。皇上封贡互市的手谕?”
“没有,那使者光带了总督授意的公文来。”阎雄强压了火,不去看他。
“…糊涂!”阎立颤声道,“没有封贡的手谕…哪里来的封贡互市?光凭那使者说。。你就信。。搞不好人不过是来探探你的。。”
阎雄很是委屈,嗓音也跟着大了不少,“那人都来了好些个日子,这不是你一直卧病在床,咱们又不好一直拖着他,我想着为兄分忧,才勉为其难招见了一下。这才吃了一顿饭,也未曾正经说过话,兴许到时候就将那封贡的手谕拿出来也不一定。”
阎立听阎雄这样没心肝,又给激起火来,“没脑子的东西…。”
阎雄也是顽固不灵,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听阎立开骂,也顾不得他病重,直接顶撞。
“大哥这话说的难听,这么大事,大平也需问问咱们的意思,商量好了,再下公文,也是人之常情。忽然就封了王过来,未免太过唐突。”
阎立怒道:“咱们不过是天靖流亡出来的败寇。。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王侯,能寄寓大平一角当个山匪已经算是上天怜悯,竞想享受番邦的待遇,你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跟大平周边的番邦比拟。”
阎立越发激动,哆嗦着给自己顺气,继续道:“大平国力与我等乃霄壤之别,便是真的拿出了封贡的手谕,也不过是荡平灵州的一个手段罢了…。那个什么大平的使者。。。赶紧撵回去…”
阎雄很是不服,嚷嚷道:“你就是谨慎过了头,若不是你这般胆小怕事,咱们岂会这么些年只窝在这么个小山沟里,怕是早就成了一方的枭雄了。我倒也不很稀罕大平皇帝的封王下来,只想着能互想通商买卖,到时候多招些兵马,就能打回天靖。。…”
“…简直是…。异想天开!”阎立眼里的怒火几乎烧出来,“滚出去!”
那阎雄见阎立这么大的火气,早就不想继续坐着挨骂。甩了袖子起身离开,临了还不忘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片。
守在外面的人,一见这阵势,全都吓得缩脖屏气。
屋里阎立又喊了一嗓子,“…。把大平使者撵回去。”
阎雄头也不回,低声嘟囔了一句:“等我找他谈完了再说。”
***
晨阳和煦,芳草盈目。
叶添早早的就同侍从到了容紫的宅邸。
昨儿晚上眼见着徽王盛情款待,侍从的态度较之前也殷勤了许多,二话不说就给叶添备了轿子。
可比之前骑马要舒坦的多。
落了轿,两人刚进了门,还未走几步,就听得有人于竹林深处抚琴,指尖惊鸿。
“大人,怎么不走了?”侍从歪了头,盯着一旁停步的叶添。
叶添静默不语,驻足听了半晌,犹犹豫豫的,
“这琴声甚妙,只可惜我有要事找容紫,不能跟此人一见,当真遗憾。”
侍从一听,不以为然,“我当大人怎么了,大人想去便去,这灵州除了容公子,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弹的人了。”
“那可巧了,我正要找他。”叶添忙不迭迈步。
两人寻声而去,只一盏茶的时辰,便远远的瞧见了那人背影。
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叶添只觉眼前光景,如画如酒。
青丝发,绀紫袍,那人只露了一双葱白玉手,坐南面北,拨弄红尘。
早先在相思廊,流烟就弹的一手好琴。
叶添自幼通宵琴曲,也因此而颇讨流烟喜欢,
可流烟奏的都是些烟花柳巷的俗曲儿,不过是拿来逗趣调情用的,全然不像这眼前的琴曲低沉苍凉,使人徒生苦楚。
正所谓心事入琴,叶添怕容紫生出遭人窥探心绪的念头,便想着离开,可双脚却钉在原地一般,不听使唤。
声声弦,如泣如诉。
叹的却并非掌上流年,晓风残月,反而有那么一丝负重的意味
叶添静听了一会,禁不住眼中一阵酸涩,怕尴尬,忙抬手掩饰,才发觉已然泪湿青衫。
“叶大人,你。。你怎么还哭了…”侍从瞠目结舌。
琴音戛然而止,
回过头来盯上来的一双斜挑凤眸,带了黑气,虽魅却有如蛇毒。
19、合作
盯着那双眼,叶添心底便是一阵恐惧,即便明知道容紫仅仅是恼了而已。
叶添正欲擦拭的手给吓的僵在一处,任由着面儿眼泪滚下。
容紫本是有几分惊怒的。
若是个给个寻常人听也便罢了,可叶添哭成这个样,分明是听懂了这曲中乾坤。
但见其双眼凄红,傻愣着,却莫名其妙的发不出一点火来。
“容公子…对不住。。其实。。我不过是给风沙眯了眼…”叶添擦干了眼,腆着脸笑道。
容紫心里冷哼一声。
这么一说,明显是吃透了自己的心思,为了安抚自己编的谎儿。
可有一细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竟生出些心照神交的念头来,真够荒唐。
叶添见容紫沉着脸,想是自己可能是装的不像,便又开口道:“…容公子,这琴不错,莫不是北疆大漠里的马头琴?”
容紫心知肚明,开了口,音色极冷:“你看着琴上有马头么?”
“啊…。原来如此,在下不是很懂,还望容公子莫要见笑,”
叶添自嘲半晌,却发现容紫越发的沉郁,思前想后,自己也品不出这其间滋味,到不知又是哪句话惹的他不高兴了。
惴惴间,便听容紫缓缓道:“不过,之前我奏这首曲子,却是用的马头琴,”
容紫顿了顿,“只不过,这里没有那种琴,便以此琴代替罢了。”
“如此?那容公子竟是北疆人士?”
容紫望定了叶添,声音似易折薄冰,
“不是。”
“那为何会弹马头琴?”
“故人所赠,”容紫道:“她教我书画琴棋,只可惜很早就去了。”
叶添终于明白了,容紫满面阴沉,敢情是给自己勾起了已逝故人,忙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