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王九于当夜送回晋安,因受大刑,昏迷不醒。
朝野哗然,笔诛墨伐。
斥东南总督懦不敢战,割让城池。
***
晋安城外。
驻军大营。
因将领不足,边舜毛遂自荐,上了前线,同颜安等副将一起御敌。
此刻,一干人正围坐暖炉前,摊开临县地势图,共谋战况。
铜盆内炉火正旺,映的一张张坚毅面孔如沐金晖。
正商量着,忽然闻的帐外脚步纷杂,那掀帘儿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南总督。
颜安即刻起身,带头俯首跪拜,“末将参见总督!”
其他人回了神,也纷纷效仿行礼。
夏念白一抬手,“都坐罢。”
边舜依旧愣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夏念白裹紧了身上漆黑斗篷,挨着边舜坐下,那斗篷上亮如银丝的狐毛几乎遮了他整个下巴,只露出精巧侧脸线条。
“朝廷那边的消息过来,听多了叫人心烦。”
边舜忍不住一笑,“原来竟是在晋安呆不住了。。”
夏念白只是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伸了手出来烤火。
颜安等人立在一旁,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夏念白抬头,眸子深黑如墨,“你们继续说。”
颜安闻言,跟着坐回原处,“其实夏总督来的时候,就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边舜接了话,眼睛却盯着夏念白悬在半空取暖的修长指头,“目前,还要再等等,待灵州主力进驻临县,我们便攻城。”
夏念白点点头,“灵州进驻临县有几日了?”
身侧一甲胄将领道:“约莫五日。”
夏念白缩了手,收回袖里,“临县驻军多少?”
颜安道:“居探子来报,约莫两万人。”
边舜抬手扔入铜盆一只木炭,“这个人数,虽说不多,可也不少,总觉得还需在等等。。”
夏念白神色淡漠,“不太对。”
边舜来了兴致,唇角一弯,“怎么不对了?”
“灵州不急着进驻临县,该是另有它念。”夏念白沉声道:“好容易取得临县,想也能想到我方不会就此罢休,定会攻城,可灵州那头并不急着守城,只怕这临县。。也是诱饵。。”
边舜沉思片刻,“不到两万人入驻临县,罢出一幅守城的摸样,却是有些说不过去。”
颜安脑子灵,“总督这意思,是怕另有伏兵?”
夏念白点点头,“之前那场仗也是这般,两方交战正酣,忽然异军突起乱我军阵,所以说,此一次我等不能掉以轻心。”
边舜道:“我派人去查。”
夏念白摇摇头,“不用,我等只需依样画葫芦,另备援军反扑即可。”
几个人又商量许久,详细计划了战事,直到木炭燃完,才纷纷起身告退。
眼看着副将门出了门,边舜瞥一眼夏念白,忙凑上去,
醉翁之意不在酒,“王九可还好?”
夏念白起了身,扯一扯斗篷上方才坐出的褶皱,“昏睡了许多天,身上的伤好了不少,虽未醒过来,却已无大碍。”
边舜实在忍不住,便直接问道:“朝廷那边怎么样?”
夏念微垂了眼帘,“还好。”
边舜攥了攥手,“你当我是傻子?先前你借许永之口同吏部尚书划清界限的事,我已有耳闻,眼下让出临县这么个遭人话柄的举动,那奸贼在朝廷上岂会放过你。”
夏念白静了好一会,长睫在脸上投下残月一弧阴影。
而后,又像是答非所问似的,
“我等不了多久,这仗。。需快些打。。”
边舜听得明白,忽然悲从中来,“念白…。”
夏念白音色淡漠:“无其他事,我先走了。”
边舜忙拽了他的衣袖,
待他回过头来,又松开了,
“你本不必如此。”
夏念白看了他一会,“我本不该的,是与狈谋皮。”
顿了顿,继续道:“且眼下毫无牵挂,倒不如为东南百姓谋福,也算是此生无憾。”
“毫无牵挂…”边舜笑了,“你的牵挂,当真不值。”
56、厮杀
又隔了半月,霜起风紧。
临县。
暮色旖旎,天黑云低。
容紫立在城头,望远处营地密集,将手搁在粗粝城头。
“探子来报,说是东南总督上了前线,说不定他是听了你还活着的消息才过来的。”
指尖摩挲那灰黑泥墙,容紫轻敛峨眉,“这墙筑的实在不怎么样。。”
身侧的人因连日未梳洗,蓬头垢面,脸色萎黄,任由他说了半天,也是一声未吭。
容紫的脸给那夕晖一映,面儿上平添了几分胭脂色。
“你这幅摸样,可是恨我?”
叶添呆立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帐篷上。
自夏念白让出临县一来,平军退军五十里,昨日却一反常态,连夜行军,待天色大亮,灵州人登高望远,城下十里已尽是平军军帐,如星点一样浮在那苍寒大地上,
像极了野兽意欲吞噬的眼瞳。
容紫见其不语,只笑笑,收了手,眺目远望,“。。平军等不了多久的,看这样子,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偷袭呢…”
叶添忽然侧了脸去,眼底青黑浓郁,“你这般宁定。。。。莫非设了圈套?”
容紫一愣,斜挑凤眼,“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叶添面色青灰,“若两军正面交战,灵州未必是大平的对手,你深知大平必然不会甘心将临县拱手相让,便处心积虑的设计想着偷袭…”
容紫神色恹恹,“便是没有那家仇国难,单单是因为你,我也不该放过他不是么。。”
叶添一急,伸了手指着容紫,“你这心如蛇蝎的…”
容紫侧过头去看他,忽然展颜一笑,“狠心?我若狠心?又岂会留你一条命?”
叶添忽然松了力,面色颓然,“是我不该去招惹你。。”
容紫道:“你不该的,岂止是来招惹我?”
叶添叹口气,吸吸鼻子,“我想回去。。”
容紫忽然哈哈大笑,“叶大人,你可真是异想天开。”
叶添道:“你留着我做什么?”
容紫突然一手扳过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叶添瞧着那深黑的眸子,简直要将自己吃进去一样,莫名的一阵心悸,“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对不起他…所以不能一直留在这。。”
“你现在回了神想明白了,便觉得有愧于心,”容紫强压了火,“说你对不住他,那你对得起我?”
叶添微微一窒,“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添心头惴惴不安。
想着跟容紫在一起这么久,容紫的心,自己却是心明镜似的。
他为了自己尽心尽力,自己都看在眼里,也毫不质疑。
只可惜,对自己而言,夏念白是自心头生根发芽的东西,便是狠心折断,忍着疼扔了,回头一样的抽芯纳蕊,不死不灭。
可容紫不过就是朵娇媚的花,闻着了,有醉人香气,也只是一时的事罢了。谁料这朵花摘了拿在手里,扎出了血,竟拼了命的朝自己肉里钻。
叶添默不作声。
好歹也是在男人堆儿里打了这么些年的滚,却头一遭见着这摸样的,兴许是因为容紫实在是年轻。
容紫眼底的情绪异样,“算了,我本也不想知道,又何苦问你。”
叶添明白容紫的意思,也深知这个人,一向的性情多变,方才还笑着,转眼便阴了脸。
只是近些日这容紫的笑摸样是越发的少,便是笑了也是阴森森的,毫无半分欣喜。
念及自此,叶添不由得道一句,
“如今你我就只能这般耗着,倒不如像从前一般,互不瓜葛。。”
“你倒天真,走到这一步,又如何回的去。。”容紫盯着面儿前的人,音色极冷,“便是你回得去,我也回不去。”
语毕,转了身朝前走了两步,不再说话。
叶添略一抬头,见容紫抬手挥退了身边侍卫,一个人立在城墙边,好一个寂寥落寞。
两人沉默了半晌,叶添只想着下城楼,才走两步,却给人攥了手,大力拉了回去。
容紫终是忍无可忍,忽然揪住叶添衣襟,将脸埋了进去,
“打完仗,我们一起归隐如何…”
叶添微微愕然,实在想不透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竟值得他这般倾心相待。
长叹口气,叶添想着挣脱开了,可身前的人确实分毫不移。
“容紫,我自问待你不好,怎么你…”
容紫靠在叶添身上,“可除了你,还能有谁?”
“…。。”
“不然算我求你?”
“…。”
“你当初怎么不想着这么跟我说?”
“…。。。”
身后旌旗猎猎,意欲乘风。
容紫抬了头,“我问过自己,若是那时候,直接由着他们砍了你,眼下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失望。”
叶添由着容紫攥着自己,心头一荡,不由得迎面抱住了他。
却依旧未开口。
自己确实也是无话可说,便是说了,不过也就在在他心头戳刀子罢了。
容紫的眼瞳极深,看上去份外的沉重,“如今看来,我果然是不该的…一切都错了,一步一步的错了。。”
叶添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鼻子一酸,
“容儿。。”
忽然有将士上来奏报,见了两人,面儿上一怔,旋即单膝跪地,“报告统兵,探子来报,大平拔营行军,朝临县逼近。”
***
最后一丝夕照给黑暗吞噬殆尽。
冷风乍起,拂一地霜气。
平军一切就绪,只等将领下令。
大营外,众将士披坚环锐,
夏念白身着玄黑甲胄,端坐高头马上,头盔一缕红缨惊心。
颜安等副将也纷纷翻身上马,身后旌旗飘荡,一个大大的‘夏’字。
话说这夏念白打头阵,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总督亲征,灵州必然以为平军已然全数出动,这样一来,到时候伏击平军的时候,也定是倾巢而出。
那么边舜带兵自外围包抄,才能将流贼一网打尽。
边舜未上马,立在一处,音色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