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奴籍的人命是不值钱的,别说被主人苛待,就是打死,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主人家拿出几个钱了事,连理由都不用。莫南槿自然是看不惯的,但那又怎么样,他有自知之明,历史发展有它的必然性,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和扭转的。
小莫挠挠头,少爷这些年性子越发沉静超脱了,保不齐哪天飞升成仙了,他也不惊奇,只是这样真的好吗?“赵叔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户主人家,做长工还好,偏生是卖身为奴,这样倒让别人说不得什么了。”
“你知道就好,别出去乱说话。”莫南槿嘱咐他一句,田家在外面也很有些背景,他不想去主动招惹麻烦。
“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少爷,我听叶青说,田家的那几个长工都不想做了,银钱少不说,还要受主人
家的气,前两年是田家手里拿捏着他们的契约,他们想走走不得,今年夏天到期,大家都不想续约了,以田家人的做派,估计到时候请个人都难,看他们家今年的麦子怎么收?”
孙叶青是采青的哥哥,在镇上一品斋糕饼店做伙计,和小莫年纪相仿,倒很合得来,有事没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这小道消息又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偏就你消息灵通。”莫南槿笑骂,屈指敲他脑袋,这孩子真是愁人,明明是个机灵的男孩子,偏偏喜欢打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倒显得比小姑娘还八卦些。
“少爷……”
“不长心眼。”明庭瞪他一眼,一上午就听他在这讲这些有的没的,“你别听风就是雨的。”
“明哥,我可不是胡说,叶青有个远房表哥就在田家做长工,叶青就是听他说的,叶青表哥还说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走,一个也不留。”看他们都不相信,小莫急忙争辩道。
“猪脑袋,你也不想想,田家的为人镇上谁人不知,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们在南山镇还不是待的好好的,难道这次会因为几个长工的闹事就败落不成?再说这长工走不走还两说呢。”
小莫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甘心的撇撇嘴,说道:“少爷你看,明哥要么整天一句话不说,要么一开口就这么刻薄我。”
“让你长长记性也好。”莫南槿笑道。
“我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想想当初他们怎么为难咱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过去五年了,他也忘不掉。
说起这件事还真是一件旧案了。
已经故去的田家老太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长房嫡子,但自幼体弱,成亲不久就撒手人寰,好歹是留有一个遗腹子,谁知大夫人又逢难产,生下长孙田程后,也去了,老太爷疼惜幼孙没有双亲,加倍宠爱,待田程年纪稍长,读书上进,早早考取了秀才,二房一家更是容不下,处处刻薄,老太爷疼孙子,也为了让他能专心读书,就在镇子西头选了一块上佳的风水地,起了新宅子。田程不在跟前,老太爷去世后,二房霸占了所有的财产,而田程只得到了这处宅子和老太爷早先时候偷偷塞给他的八亩多田契。
五年前,田程准备上京赶考,却连路上的盘缠都筹措不起来,只好背水一战,把宅子和田地一起卖掉。但他二叔放话这田地和宅子原先是他们田家的,只准买给田家人,他愿意出一百两
纹银,要知道这镇上的田地普通的也要六七两银子一亩,田程的地在河边,灌溉方便,田地肥沃,就是出到□两银子一亩也是有人要的,再加上那处宅子,老天爷疼爱孙子,全部木料都用的是上好的水曲柳,家具都是正宗的楠木,光这宅子就值一百两,镇上本地人碍于田家的势力都不敢出头,唯一强过田家的云家也不愿意去趟这浑水,弄得田程有房有地却换不了现钱,
当时莫南槿是路经此地,本没有居留的打算,因借住田程家,遇到此事,又爱此地清幽,民风纯善,就以二百两纹银的价格买下了这处宅子和那些田地,因此事得罪了田家。让田家找了好长时间的麻烦,真是可以用鸡犬不宁来形容了,也怪不得小莫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后来还是莫家的老管家福伯出面,找了云家主事之人,云家出手干预,居中调停才平息了此事。虽然明面上的事情解决了,但不受田家人的待见是一定的,两家田地邻着,田家明里暗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
4、关于田家02
磕磕绊绊没断过,但也只是小纠纷,莫南槿也没有太当回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里的民风使然,杀人放火这种事情田家还是做不出来的。加上当时云家是说过话的,田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没闹得太过分。
至于田程,一走五年也没个准确的消息,有人说信誓旦旦的说他在赶考的路上遇到劫匪,被杀了,有人说没有考中,流落他乡,也有人说在京城见到过田程,说他过的不错,已经当官了,种种说法不一而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五年了,田程没有回过南山镇。
活不是很多,一个上午就忙完了,出了一身汗,莫南槿决定先到水渠边的槐树下休息一下再走,他伸个懒腰,自己动手捏捏脖根。
“少爷,我来吧。”明庭从后面搭过手,用了手劲,在肩颈周围揉按着、
“唔……”酸酸疼疼的,又热又难受,莫南槿发出隐忍的吸气声。
“少爷,明哥手劲大了吗?要不换我来吧。”小莫挽起袖子。
“没事,挺好。”
“少爷,那我给你敲敲腿。”做了一上午活儿,摸着身上才有点热乎劲,五年前,少爷虽然逃过一劫,但身子到底是坏了。
“莫家少爷倒是好兴致,好享受,下个田间,还要两个下人随身伺候着。”莫南槿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田家的大少爷—田方。每次见面,有事没事的都要刺两句,如果有哪天不说,他才会觉得反常的。
“讨厌什么偏偏来什么,惹人烦的田圆。”小莫附在莫南槿耳边小声嘀咕。
“调皮鬼。”莫南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笑翻天,这个田家少爷二十出头,年纪不大,肚子却不小,远远看去,六七月的孕妇一样,圆头圆脸,整个人都圆滚滚的,小莫背地里说,田方这名字就是起错了,合该叫田圆才对。
“田少爷,有事?”莫南槿拍拍衣角沾到的土,起身打个招呼。不期然望进后面一双聊有兴味的眸子里。
那人眼中浮起笑意,莫南槿眉头微皱,率先别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莫名的不舒服,好像知道很多秘密一样。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田方一笑起来,眼睛都看不到了,摇着扇子一步晃三晃,镇上的人都知道这田家少爷无论冬夏,一把折扇不离身,据说,求的就是这富家公子的风度翩翩。走路也要慢慢地踱,要的就是这四平八稳的官家做派。
“承蒙田少爷看得起。”看来今天的田方的心情很好,不知是
遇上什么好事了。
“莫南槿,本少爷决定也要在这里挖个池塘,也要养鱼,你觉得怎么样?”田方故意问道。
“这是好事。”他家的鱼塘这几年养鱼又种藕,进账很不错,田家惦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今天的动作他一定不觉得意外。
田方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瞪着莫南槿,愣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噗……”后方的年轻人突然喷笑出声,成功让田方黑了脸。
“表哥……”
“不好意思啊,表弟,一时没忍住。”明显是没什么诚意的敷衍。
那人上前一步,莫家三人这才看清他的全貌,相当俊朗的一张脸,眼窝略深,显得眼睛格外有神,唇角时刻带笑,一行一动给人的感觉略显轻浮。
那人在莫南槿面前站定,笑道:“这位兄台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好生面善。”
莫南槿笑看他一眼,暗下阻止明庭上前的动作,“不知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田方的表哥,沈子楚。”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莫南槿回礼道:“在下莫南槿,后面两位是我的家人。”
“果然是莫兄,常听小方说起。莫兄的才干实在让人仰慕。”
“哼……”田方扭头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知道这个表哥为什么指名要见莫南槿这个人。
“愧不敢当,但求养家糊口而已。”莫南槿装作没听到,看田方那样子,实在像极了炸毛的肥猫咪。旧日的毛病复发,忍不住就想逗逗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里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沈子楚。
不过,仰慕,这沈子楚用的什么鬼词?没念过书还出来卖弄真要不得。
“莫南槿,你别得意,就你那几条草鱼,鲤鱼的,本少爷还看不上,少爷我做就做好的,做大的,还不怕告诉你了,少爷这次准备养鳜鱼,鳜鱼听说过吗?”
见莫南槿没出声,田方煞有其事的摇摇头,念道:“古人说: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说的就是这鳜鱼。”
莫南槿被他酸的,狠狠的打个冷颤。
田方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卖弄道:“现在外面的诗人墨客,达官显贵,就爱这口,这一条鳜鱼的价钱就可以买你一大筐的鲤鱼,草鱼了。”
这个莫南槿信,但关他什么事,“那就在这里先恭祝田少爷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了。”随意拱拱手,转头道:“小莫,去割点韭菜,摘点蒜苗,
今天吃饺子。”这个时节,正是韭菜和蒜苗新芽鲜嫩的时候,不论烧菜还是包饺子都是滋补又爽口。说不定晚上,可以包点韭菜猪肉的饺子,再拍上两瓣蒜,或者加酸菜和辣椒油弄个辣碟都行,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哎,是,少爷。”小莫高声笑应,偷偷掩住口,转身进了菜地。
这下,田方的脸是彻底绿了。
莫南槿可没那好心安慰他,礼节周全地拱手道:“田少爷,沈少爷,后会有期。”
径自说完,也等人回答,抬脚走人,明庭低头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