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诗湖乃是京城出了名的胜景佳地,相传古时有一位容貌出尘、善良坚强的美丽女子,名唤挽诗,因在朝为官的夫婿遭奸臣污陷,为救亲人,她不惜抛头露面,与一众显贵周旋应对,搜罗证据,将丈夫救出,却在夫妻团圆之际,求全名节,投湖自尽,第二年,湖中莫名开出千朵白莲,世所罕见,後人为了纪念这位勇敢而聪慧的女子,将此湖改名为挽诗湖。
方陌此刻就坐在挽诗湖畔,头拂和烟柔柳,身下碧草环绕,不远处水声琮琮,虽然满湖残荷,但间或的点点浑圆新绿却也让人轻易便能感觉到勃勃的生气,想必明年夏至,又将有千杆芙蕖亭亭出水,傲临碧波之上。
满心欢喜地啃著馒头,整个人几乎缩进绵密而细长的柳枝内,若有人就此路过,不经意间,确实不易发现这里居然坐著一个人。
方陌一口气啃完五个馒头,觉得嘴巴干得厉害,心想不如就著湖水喝个饱,天黑後给两位将军点个香,将纸钱烧了,表完晚辈崇慕之情,再找个可容身之处胡乱歇一宿也罢。
他拨开扬柳,正要站起身,忽然……
一道轻盈跳跃的身影将他的目光死死牵住。
挽诗湖湖面极窄,数千莲枝挤满一湖碧水,虽说眼下这个季节里,翠叶半残,泛舟穿行於藕杆之间的小小画舫不在少数,可踩踏著圆叶过河毕竟有些哗众取宠,已有眼睛亮的游客发出了赞美而钦佩的惊叹之声。
但对於方陌来说,那个人过湖过得如此出类拔萃引人注目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让方陌神色突变的一点:那人使出来的轻功身法,分明便是他家世传之技──穿花步。
蓥阳方氏,独步穿花,飞剑奔月,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绝技。
莫说奔月剑法,穿花步的练习秘籍如今还在他的中衣内里贴身收藏著,湖上那人却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方陌眉梢上扬,难道……
湖中人涉水而至,姿势极为优美,身形飘逸不凡,待纵上岸,方陌终於看清了他的相貌。
不过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鼻直唇殷,微微翘起的嘴角彰显出几分顽皮与不羁,乌黑亮丽的长发轻轻巧巧地用一根玉簪簪起,随著跳跃的动作在脑後一摇一摆,颇有些稚气未消的意味儿。
方陌确定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名少年,况其身上衣物一望便知乃是上等织品,与他这种国破家败、江湖落魄、为裹腹连最後一件体面的襴衫都当掉的失意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未赶得及在心底默默地自惭形秽一番,前方又走来一人,步履沈稳,神态怡然,双眼带著一抹十分露骨的宠溺与怜爱之色温和地望著刚刚跃上湖堤的少年,嘴角含笑。
方陌微微愣了愣,饶是他大江南北跑了个遍,但这样的容貌却也是头一次见到。
那是一名约摸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眉似远山含黛,肤比凝脂腻琪,鼻如琼瑶玉柱,唇似丹朱微点,襛纤得衷,修短合度,相貌之精丽,增一份过豔,减一份嫌清,芝兰玉树,不过如此,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两汪望不见底的幽谷深潭,将人深深吸引住,从此沈溺,便再也回转不了目光。
这张脸若生为女子,必定倾国倾城,可方陌却清楚,不远处的这个人绝对不是女扮男装,且不提他的穿著打扮,单单那一份不同流俗的高华风度,便已带出几分女子绝对不可能具备的、冰魄雪魂般的慑人之气。
先前的少年已算颇为出众,可此时与这青年一比,原本灿烂的笑颜霎时失去了颜色,方陌暗想,怕是花王牡丹见到如此超凡脱俗之人,也要含羞带愧地谢落一地了。
那青年已走到少年面前,伸手将其散落两腮的鬓发拨向耳後,淡淡的笑容令路边的行人皆为之心旷神怡、目眩意迷。
少年看上去对他十分依赖,笑嘻嘻地牵住他的手,一摇一晃,嘴里叽叽喳喳,声音清脆,宛如断了线的珠子砸落玉盘:“楚大哥,你怎麽现在才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方陌觉得少年此时的神态像极了与主人离散後乍又相逢的小狗,令人莞尔。
青年轻笑出声:“所以,你等得不耐烦了,就在这儿练轻功?”摇摇头,这孩子,被他惯得几欲无法无天。
少年眯著眼睛笑道:“是呀,你看,我的功夫练得怎麽样?是不是有长进?”
青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道:“最近偷懒了麽?”
一颗头颅顿时摇成了拨浪鼓,少年瞪圆双眼,坚决予以否认:“没有!”旋即开始大声指控:“你都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哼!一见面就说我偷懒,不公平!”
青年并未在他“偷懒”的问题上纠缠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是是是,是我不对。今日团圆佳节,我特地约你出来赏月,算是陪礼可好?”
少年仍旧不解气,不依不饶地噘起嘴:“不好!”
两人站在一起,青年明显高出了一个头,见他一脸孩子气,无奈地叹息道:“小祖宗,你还有什麽要求?”
少年眼珠子一转,笑靥重现,显得尤为可爱:“先别问,随我来便是。”
青年从小看著他长大,深知这孩子一脑子鬼主意,今晚自己必定是在“劫”难逃了,又无法对他说出一个“不”字,只得认命地点著头:“好好好,一切都依你。”他瞧了瞧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傻乎乎坐在树底下的方陌:“我们是走还是就在此处等候?”
少年咧嘴一笑:“在这儿等什麽?走啦!”拉著青年大步流星向湖东走去。
方陌本在揣度著上前搭讪的办法,想来想去都觉得过於唐突,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见两人离开,心下一急,暗道可不能再犹豫了!纵身跃起,大叫一声:“两位请留步!”
前方二人刚走不远,听得叫喊,回过头来。少年一脸惊讶 ,身边的青年男子却微一蹙眉,淡淡道:“这位公子,呼唤的可是在下兄弟?”
方陌情急之下大喊大叫,此时颇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傻笑一阵,总算还记得抱拳作揖:“兄台有礼了!”
少年脸上的惊讶之色已转为好奇,从未见过有人穿著一件中衣满大街乱跑的。
青年倒是不以为意,行揖回礼:“不知仁兄有何见教?”
方陌心里闪过无数种询问的方式,瞅瞅少年,再瞧瞧那出尘如仙的青年男子:“这个……这个……”颇有些忸怩:“在下唐突了,其实在下是想问问这位小公子,从何处学得蓥阳方氏的穿花步?”
此话一出,少年的脸色突然变了,连那青年眼中似也闪过一抹微微的惊讶,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迅速得让人根本捕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语气仍旧是一贯的平淡与温和,却又带著明显的疏离,甚至隐隐含有几分嘲讽:“穿花步又不是什麽旷古绝技,有能者学之何来稀罕?在下兄弟与兄台素不相识,似乎没有必要亮明师承吧?”
方陌愣了愣,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赏心悦目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竟让人感觉颇有些不痛快:“这……这个……”
他还没想好该怎麽回答,一直沈默不语只顾著打量他的少年突然开口问道:“你和蓥阳方氏是什麽关系?”
身旁,青年的眼神陡然起了波动,望向方陌的双眸竟带上了几分不易为人察觉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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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水中藏身
方陌并不喜欢藏头露尾,但这麽些年来,他的父亲音信全无、生死未卜,确实是他心中最为牵挂之事。几年前,已故方府管家韩伯曾经请托京中的朋友帮忙寻访,传回来的消息只言父亲被囚禁在镇国将军府内,境况究竟如何却是不得而知。
为了父亲,他不得不谨慎一些。虽说面前这位少年的穿花步极有可能传自父亲,但眼前二人根底不明,适才询问已嫌急燥,怎可再鲁蛮地透露身世!
他客气地抱了抱拳,笑道:“在下只是曾经有幸领教过穿花步的精妙,和方氏可攀不上什麽关系。”
少年一改先前嘻笑的神色,表情显得十分郑重,轻轻“嗯”了一声,晶亮的黑眸灵活地转动著,瞥见身旁青年的脸,忽然跳了起来,:“哎哟,糟糕!误时了,快误时了!”拉起同伴的手,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竟然用上了轻功身法。
青年被他死死拖住,只来得及回头瞧了方陌一眼,旋即消失在垂杨湖堤之後,再不见踪影。
晚风徐徐,蕴藏著湖水的清凉之气缓缓拂过鬓角,卷起衣袂。斜阳早落,云霞黯淡,东方天际,刚刚升起的一轮圆月掩於堆烟杨柳之後,隐隐绰绰,朦朦胧胧,似有轻雾迷漫,氤氲匝地,足下沾津。湖中画舫彩灯轻悬,摇曳不定,偶有娇音俏语随著水击堤岸的拍打声传入耳中,令人旖旎顿生,浮想联翩。
方陌仍旧站在原地,双眉轻蹙,带著几分疑惑专注地凝视著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湖面阵风加紧,一绺尾端业已泛黄的柳条轻响著抽向他的眉心,方陌眼神忽变,伸指轻轻一夹,将柳条夹在眉头一寸之外,仔细地瞧了瞧,似乎对自己这种草木皆兵的反应颇觉无聊,淡淡一笑,适才的疑惑刹那尽敛。
他轻轻一弹,任那柳丝继续随风飞舞,展尽妖娆,再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湖畔。
将要走过湖堤时,方陌顺手折下一枚如剪般细长的柳叶,状似无意地向後一甩,“砰”地大响,一条黑影从左侧第二株柳树上直直摔落,跌了个狗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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