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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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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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一般,挥不去,也逃不开。
  “尔郡王齐克新为征南大将军。渡钱塘江、抵浙东,败敌二次,克取金华府。擒斩蜀王朱常农等三人,伪阁老马士英、伪国公方国安等大小五十五员。收降武官大小三百一十四员。马步兵一万四千三百七十人。平定八府五十三县地方。继入福建,诛伪唐王朱聿键等,伪亲王、郡王七人,世子一人,将军二人,总督一人,伯一人,巡抚一人。共败敌兵二十四次,收降伪国公郑芝龙等,大小官二百九十一员,马步兵十一万三千人。八府一州五十八县地方悉皆平定,以及江西四县之地。故进封为多罗亲王……”
  看着邸报上这段册封齐克新的文字,褚仁久久不语。
  一年来的赫赫战功,为大清收复了闽浙两省,浓缩成这寥寥数百字;十余万汉家儿男的性命,也浓缩入了这寥寥数百字。有就义,有乞降,有忠勇,有出卖……尽被这些平铺直叙的数字所概括。上至南明帝王,下至籍籍戍卒,尽皆浸润于这一捧血光之中,尘埃落定,兴的兴,亡的亡,死的死,生的生。南明王朝短短历史的又一页被揭过了,只剩下“永历”这一个封底,在海外孤悬着。
  一个“诛”字,包含了多少力战而亡,跳崖身死,绝食就义……一个“收”字,又包含了多少内心挣扎,义利权衡……多少人一生的最后一笔,都写在了齐克新的赫赫战功上,凝成一抹苍凉的血色。
  “想什么呢?”齐克新问道。
  “原来阿玛之前是郡王……”褚仁回了这么一句,和心中所想,并不相干。
  “阿玛承袭你玛法的爵位,按例应该递降为郡王,这次因战功,才升为亲王的。”
  “死了这么多人……”褚仁感慨。
  “已经算少了,平定两省十八府,收降了十几万人,只不过诛杀了几十人而已。而这几十人,或死于乱军之中,或被俘自尽,或是……其职其位,不得不诛。而今天下已经大定,江山是大清的江山,子民是大清的子民,不会再有滥杀的事情了……”
  “那之前为何滥杀?”褚仁抬起头,注视着齐克新的眼睛。
  “你说的之前是哪一出?”齐克新并不愠怒,依旧淡淡的笑着。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大同屠城。”褚仁一字一顿。
  “各有各的原因,你没领过兵,不知道领兵的难处……”齐克新抚着褚仁的发辫,颇为感慨。
  “有什么难处?”褚仁依然不舍追问。
  “一千战俘,若都是矢志不降的,看管这些人,看守,审讯,清册,押送,至少需要八百人的人力,这两千人的吃喝拉撒,要多少米?多少盐?多少柴碳?你知道吗?还有伤病需要医治,又要多少药?光是黄白之物,你知道两千人一天能产多少?又需要多少人清运收拾?”
  “黄白之物?”
  “就是便溺。”
  褚仁皱起鼻子,似乎闻到了臭气一般。青史只书兴亡成败,不书吃喝拉撒,这是每个人每天都离不开的事情,却常常让人想不到。
  “若兵不足,粮不丰,周围强敌环伺,便不可能有余力养着这些不归顺的战俘,这个时候,只能杀,你不杀敌,便是自杀。”
  “可那些屠城,都是屠戮百姓,烧杀抢掠,j□j妇女。‘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褚仁争辩道。
  “那些城,或是因为久攻不下,官兵伤亡者众,一旦城破,全军上下的戾气不可抑止;或是领兵者有意以屠城犒赏三军;再或是一时约束不当或官长纵容。不管是什么原因,一旦恶行呈燎原之势,便如大潮浪叠,一波助长着一波,杀了他们也无法遏止了。这些士兵日常颇苦,拼上性命从军也只是为财色二字而已,一旦尝到甜头,便是神仙也难以收拾局面……而且,有时候,屠城也是为了震慑……”
  “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去岁幸逢慈诏下,今春须合冒寒游。不辞岭北三千里,仍念山东二百州。穷急漏诛残喘在,早教身命得消忧。’”褚仁缓缓吟道。
  齐克新一笑:“你是要效仿那长春真人,劝我止杀么?”
  褚仁见齐克新并无愠怒之意,咽了一口口水,生涩地点点头。
  “阿玛告诉你,阿玛自从军以来,亲自领兵,历经大小战事数百,克晋省的汾州,清源、交城、文水、徐沟、平阳、绛州、孝义,寿阳、平遥、辽州、榆次、复岚、永宁;浙江的苏州、杭州、绍兴、嘉兴、吴江、金华、衢州;闽省的仙霞关、浦城、建宁、延平、分水关、崇安、兴化、漳州、泉州等数十城,无一城有屠城之事。偶有抢掠j□j,却是在所难免,但大肆屠戮百姓,j□j妇女的事情,我可保从未发生。旁的人阿玛管不了,但阿玛自己,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此次征南,也没有j□j掳掠吗?”褚仁的语气,有了一些森然。
  齐克新长叹一声,用手轻轻捏了捏头部两侧的太阳穴:“你若带过兵,便会知道这其中的为难,阿玛虽然是征南大将军,但千军铁骑,如出闸猛虎,一旦散入万千关山,便不是阿玛能一手掌握的了,安平等地确有屠城劫掠……事情已经出了,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纵然杀了这些军卒兵将,也换不回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就算以后有天大的祸患,现在也只得默不作声……”
  褚仁听齐克新话中有话,不禁问道:“安平……到底出了什么事?”
  “固山韩岱攻克安平,纵兵烧杀抢掠,郑芝龙长子郑成功的生母田川氏也死于乱军之中……” 
  褚仁瞬间便明白了,此时种下的因,日后便是郑成功割据台湾的果,直到四百年后,这一连串的因果循环,依然是中国肋下一块最难言的伤,一触就痛,久久不曾愈合……
  “朝代兴废,攻城掠地,莫不如此。那大西的张献忠是汉人,他杀的人少么?连明太祖的祖坟也摧毁殆尽,而我朝,不仅保住了明陵的完璧,就是宋陵,也不许有一草一木被毁。或许数百年后,我大清式微,同样的屠戮也会发生在我旗人身上,也不知我大清的陵墓,到时候有没有人来保全……这是改朝换代之殇,而不是满汉之仇。满汉,本没有仇,只是为了争这江山而已。”
  “阿玛……”褚仁有些惊讶,齐克新竟然能说出大清式微的话。又想到被盗的清东陵,心中也是一叹。
  “天下没有千年的朝代,谁能保定基业万万年?古今帝王,谁又真能万岁万万岁?”齐克新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我大清入主中原,算是兄弟相争?还是入侵异族?”褚仁蹙着眉,像是思索,又像是发问。
  齐克新沉吟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大清屠戮比蒙古人少,待汉人比蒙古人好,因此国祚也一定会比大元更久长。或许……数百年后再回看这一段,或有圣贤能勘悟透彻这里面的是非曲直,成败功过……你我身在此山中,无论怎样,也想不明白的……”
  可是,纵然是四百年后,依然没人能说得明白啊!褚仁在心中叫嚣着。
  “你站在汉人的立场上想事情,同情汉人,阿玛不怪你,毕竟,你可算是汉人养大的……杀戮太重也是造业。不过定鼎江山,便需要流血以祭,将军的一身一命,就是供君主驱策,攻城略地,浴血杀敌……历代莫不如此。阿玛不愿你习武从军,便是因为这个,愿阿玛用一生罪业,能保住你干干净净一双手,也愿数十年后,你的心还如此时这一片素心……”
  这一天,是顺治六年的冬至日。
  很多年以后,褚仁每每想起齐克新,都会想起他这几句话,想起,他说这几句话时,抵在眉心鼻梁的合十的手;想起,他一脸庄敬虔诚的神情。
  注!
  1
  皇后、皇妃、和硕亲王福金、固伦公主、九嫔、世子侧福金、多罗郡王福金、和硕格格以下禁用秋香色的规定,在顺治十一年五月才颁布,此时还没有相关规定。
  2
  献蟠桃,帝露扬……:京剧《遐龄永祝》唱词,比较常见的吉庆戏,多在开场时演唱,当然顺治年间还没有。
  3
  尔郡王齐克新为征南大将军……:这段取自顺治四年六月实录:“册封故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子贝勒博洛为多罗郡王册文”。事实是博洛通过此役升为郡王,征山西后升为亲王。因情节需要调整。
  4
  克晋省的汾州,清源、交城、文水……:这段来源为博洛战功,去掉了前面锦州等较早的部分。我略查了一下,博洛亲自攻下的城中,确实很少有发生大规模屠城的事情,如果谁发现有,请指正。
  5
  《清史稿》顺治十三年四月:浙江巡抚秦世祯、以造战船需材。伐宋陵树木。得旨:前代陵木,不许采伐,原有明禁。虽经奏请,何得不候上旨径行?着议处。其伐过树木、仍照数栽补。
  宣统元年,两江洋务总局道台和江宁府知府明孝陵立碑,碑上是六国外文,告诫相关国家的游客不要在此乱涂乱画。
  6
  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见《扬州十日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站在齐克新的立场上看待大清定鼎的问题,并不完全代表我的观点,蝗汉满遗勿近


☆、遥伏黄冠拜义旗

  时光如流水静静流过,转眼间五年过去了,褚仁已经十七岁。
  岁月褪去了褚仁年少的青涩,也涤冷了他一颗殷殷期盼的心,让他有些难以确定,那“朱衣道人案”是不是真的在历史中存在过?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到来?
  思念搁置得太久了,也慢慢转淡转薄,像是暮春晨曦中那一抹淡白的雾色,看上去,似乎稀薄得并不存在,但在呼吸间,却能感受到它无所不在。笼罩着,充塞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那淡淡的湿与冷,让人不由得觉得孤单。
  这五年来,傅山、傅眉只托人带过一次东西给褚仁,是两本小楷册页: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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