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眉轻推了一下褚仁,也膝行两步,挤到前面来:“爹爹,仁儿还不曾婚配,他并没有错处,也不曾负了谁……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室!仁儿年纪还小,全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利害,都是儿子误了他!”傅眉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是!您别听眉哥哥的,都是我做的,是我半夜跑去客栈勾引他……都是我的不好。”褚仁的声音低回婉转,听上去倒有一丝如泣如诉的意味。
傅眉有些怔忡地看向褚仁,却见褚仁的眼神盯着前方的一片空,似乎已经神游物外。
两个人并排跪在一起,臀与腿,紧紧挨着。夏天的衣衫本薄,又被汗水浸湿了,这样挤在一起,倒像是肌肤与肌肤贴在一起一样,褚仁能感觉到傅眉的身子在轻轻的颤抖,傅眉也能感觉到褚仁炽热的体温。
“眉儿,你应当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傅山一字一顿。
“是……”傅眉茫然地应着。
“朱氏的喘嗽又犯了,你该多体贴她一些。”
“是……”
“你已经年近而立,子嗣的事情,是当务之急……你祖母过世之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没能亲眼看见重孙出世……”傅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但最终还是只说了这样的话,“你……好自为之!”
“爹爹……”傅眉抬起头,抖着嘴唇,呆了半晌,终于还是低下头去,应了声,“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你出去吧!”傅山挥了挥手。
傅眉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了看傅山,又看了看褚仁,迟疑的问道:“那……仁儿呢?”
“你出去!”傅山微微提高了声音。
傅眉终究不敢违拗父亲的意思,缓缓地站了起来,顺势按了一下褚仁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叮咛,随后便慢慢转过身,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转过了一个角度,室内一下子便暗了下来。那种温暖湿润幽暗的感觉,让人不由得昏昏欲睡。
傅山很久没有开口。
褚仁也不说话,就那么跪着,脑子里一片空。
直到又一次藤条破风声传来。褚仁一缩肩膀,却没有感觉到痛,却见那藤条砸在了身边的青砖上。褚仁有点疑惑,抬起头看了傅山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委屈,随后便又低下头去。
“怎么?不服气?觉得爹爹偏心?”傅山问道。
褚仁听出傅山的语气中并没有愠怒,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小声嘟囔道:“我哪里敢,爹爹想怎么教训便怎么教训,总归是我的错,不关眉哥哥的事。”
“你认错就好……我在城东给你置了处宅子,一应器物都备办好了,你今晚就搬过去吧!以后白天来药店,晚上回去住。你也大了,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
自己的家吗……?褚仁心中暗叹,天高地厚,云苍水茫,天地之间何曾有自己的家?京城石大人胡同的那一个,关起门来不要自己了;这里的这一个,是自己亲自选址,亲手布置出来的,现在也不要自己了……四百年后的那个家,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就不再是自己的家了。家不只是一个房子,而是有人在等。纵然你富甲天下,买得起无数房子,但若房子中没有那个你想见的人,终究不过是一堆冷冰冰的砖石瓦砾而已……那不是家!
“仁儿……”傅山干燥而温暖的手,轻抚着褚仁的顶心,“别怨爹爹……你们这样,终归是对不起朱氏的。她自幼便有喘嗽之症,嫁过来后这几年,本来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可是这两年,病势又重了许多……她应该是……因为你们的事情才忧思成疾的吧?”
褚仁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症候,爹爹也束手无策了,而今只有一个办法或可一试。”傅山轻叹。
听到这里,褚仁有些好奇,抬起头来,静静的等着下文。
“凡妇人怀孕,体内气血流动与平日不同,便如河流从枯水期到了汛期一般,诸如喘嗽、风湿诸症,症状都会减轻。她这症候,若在孕期辅以针灸和汤药,想要一举根治,倒是并非没有可能,至少……值得一试。”
褚仁边听边点头,浑然忘了此时并不是学习医术的时候。
“所以……眉儿这段时间,要多陪着朱氏才行,你莫要去打扰他们。”
褚仁木然地点了一下头。
“眉儿也是年近而立的人了,成亲已逾十年,如今膝下尚无半个子女,坊间的种种物议,好说却不好听……你若真心为他好,应该也不愿意眉儿被人这样诋毁吧?”傅山的声音柔柔的,听上去,不像是训诫子侄,更像是一个父亲在为儿子恳求。
听到傅山这话,褚仁倒不好不表态了,于是说道:“是,爹爹……我听您的,今晚我就搬出去。”
褚仁走出门来,天已经近黄昏了。闷了一身的汗,被冷风一吹,在炎夏中竟也觉得冷飕飕的。跪了许久,膝盖木木的痛,几乎站立不稳。
院里的两棵杜仲,还是买下这宅子时,自己和傅眉亲手种下的,如今只长高了一点点,在那株高大桑树的掩映下,显得伶仃而无助。
西院已经点起了灯,窗纸上,是傅眉与朱氏的侧影,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显得温馨而亲密。此时此刻,在这片土地上,应该有无数的夫妻,像这般在灯下喁喁细语吧?但会有几个人,像自己这样,站在一寸寸暗下去的空阔庭院里,隔着窗,看着所谓的举案齐眉,暗自神伤。
褚仁又想到了齐克新和古尔察,此时,他们可也燃了灯?是不是也在灯下说着话?会不会,提到了自己?曾经想过自己和傅眉也可以那样携手度过的一生,但这终究只是自己的美好愿望罢了……
注!
1
康熙元年,傅山母亲卒于松庄,年84岁,因情节需要提前。
2
傅眉顺治六年成亲,21岁,正是在薛王起义的时候,在那个年代算是很晚了,有考证说朱氏的年龄比较幼小,当时才11岁。傅眉的第一个孩子诞生在康熙元年,也就是傅山母亲病故那一年,此时傅眉已经33岁了,朱氏也有23岁。根据傅山的诗文判断,傅眉之前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儿。不管怎么说结婚12年才有第一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无论如何都是很不正常的,那个年代女子在13~15岁生第一胎是很常见的事情。朱氏为傅眉生了四个孩子,也不像是因体质生育艰难的。而且傅山是妇科圣手,自己儿子儿媳如果有生育方面的疾病,应该也不会拖这么久才治好。总之这件事还是有点诡异的,除非傅眉主观上不想要子嗣。另外根据记载,傅眉还有两个女儿,貌似比儿子岁数小。
3
历史上傅仁的婚姻状况也有点特别,傅仁一开始娶的是白孕彩的女儿,这个姑娘是个残疾人,但是没有记载是哪方面的残疾,嫁过来2年就去世了,此后傅仁8年未娶,8年后娶钱氏。钱氏也无子,另有一侧室生有一子,早亡。傅仁另有两个女儿,但这两个女儿貌似就是傅眉的两个女儿(傅仁死后,傅眉将其女当成自己女儿养育)。
傅仁娶白氏的时间没有明文记载,但是根据傅山和魏一鳌的书札看,应该在顺治四年到顺治九年之间,且更接近顺治四年。很有可能和傅眉同在顺治六年(傅仁12岁),那一年是发生了薛王起义和姜镶起义,可能这些父辈们抱了必死之心,因此早早替孩子完婚。如果是这样,傅仁的8年婚姻空白期和傅眉的12年无子期就是重叠的。后来傅仁娶了钱氏,傅眉也开始生孩子。
戴廷栻的《傅寿元小传》记载傅仁:“先生怜其幼,使就外傅,不忍督责,然所授书一再过辄上口,善病,不肯用力。先生白贞髦君(傅山母)曰:‘吾兄止此一儿,但调护以延宗祀,不忍过严也。’遂任其骄横。……性俊快,读史册涉猎大义即明。嬉笑戏谑,狎侮座客,不问贵贱,每于醉后谓人曰:‘吾傅家子弟不甘受俗人气!’及名士畏友前,则执礼甚恭,先生喻以齐物之旨,弗能改也。”(本文基本上没有太偏离真实的傅仁性格以及傅山对傅仁的态度,但是傅山明说了不忍训诫这个孩子目的是调护他用来传宗接代,怎么会容忍他8年不娶?)
以上说明YY他们兄弟基,还是有点根据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估计没法更,要周日了,周日另一本书交稿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烛深寒泪下残编
新粉刷的房子有一种特殊的冷冽气味,让人在盛暑中也能感觉到清凉。四壁都是空空的白,衬得那一盏孤灯,分外的亮,也分外的孤寂。
这一个多月来,褚仁每天晚上都像今夜一样,在灯下,翻译着齐克新的笔记。虽然齐克新说过不必翻译的,但长夜漫漫的寂寥,不知道怎样才能排遣,让手和脑都忙碌着,反而能压抑住心中的烦恼与苦闷。
今夜,褚仁的情绪尤其低落。
那是因为……朱氏有身孕了!早上一进药店,褚仁便被那一团喜气所击伤。这一整天,傅眉只到柜台晃了一下,就再也见不到人影。傅山也只是在后院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店中所有的人,甚至来抓药的客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褚仁的落寞。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家”,拿起齐克新的笔记,看到只剩下薄薄几十页了,褚仁心中更是郁郁。虽然刻意翻译得很慢,但是再长的笔记,也有到结尾的时候,以后的漫漫长夜,该用什么来打发呢?
这段时间,傅眉既便是和褚仁在一起,也只是说着店里的生意,多的话,一句都不敢说,身体发肤的接触,更是一丝也没有,就是眼神的对视,也是一触则逸。傅山是傅眉的天,他的任何一句话,傅眉都会遵从,三十年来始终如此,从未变过……褚仁从不敢奢望傅眉会因为自己而拂逆父亲,但是……以后将怎么自处呢?未来无尽的岁月,将用什么去填满?仅仅是那些回忆,那第一次时,彼此身体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