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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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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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在往常,褚仁提到死,傅眉总是要嗔怪的,今天却不同,傅眉只握紧了褚仁的手,问道:“说说你以前的事儿给我听听吧!”
  以前的事儿吗?褚仁有些恍惚,那些褪色的记忆仿佛已是前生的残片,丝丝缕缕结成一团,没个头绪,不知从何说起。
  褚仁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也没什么……母亲多病,父亲带她四处求医,不慎出了车祸,双双去了……那年我才十二岁,叔叔便带着全家住到了我家,也接管了父亲的生意。我父亲的一切,就顺理成章的,都成了他的……后来我在拍卖行看到了爹爹写的那副李梦阳的诗,便被拉到这里来了……”褚仁语声很干涩,像是不愿意回忆。
  “你叔父……待你不好吗?”
  “也不算不好,衣食住用都很周到,只是不怎么交流,冷淡而客气。”褚仁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像阿玛和爹爹这样……”
  “你不喜欢他?”
  “嗯。”褚仁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我只是宁愿一个人住,也不愿意看到父母起居坐卧的地方,布满了外人的痕迹……”
  “若我去找你了,你可不能忘了我……”
  褚仁伸开手掌,让傅眉看他指尖的薄茧:“只要我还能提笔写字,只要我还记得汉字,便不会忘了你。”
  两人回到家中,便听到下人来报说,亭林先生的家下人来送信,正在堂中候着。两人不及换衣,便匆匆迎了过去。
  顾炎武这些年来也是四处云游,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但凡路过山西,必来和傅山一聚,最近几年寓居陕西华阴,住的近了,但走动却少了,两人常常以书信往来,或以诗词唱和,倒是很少见面了。
  那顾家的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朴讷汉子,见过礼之后,便直愣愣地说道:“我家先生交代了两件事,一个就是傅先生买给我家先生做妾的那个静乐女子,我家先生已经把她另嫁了,又过继了侄子做儿子,详细因果,都写在这里了。”说着,便递给傅眉一个折子。
  傅眉双手接过,便转手把它交给了褚仁。
  那汉子又道:“第二件事,是我家先生听在京里做官的外甥说,今上要开‘博学……宏词’科,广纳……那个贤才,给事中李宗孔、刘沛先已经举荐了傅先生,我家先生也在被举荐之例。我家先生说了,誓死不会仕清,若清廷以死相逼,他便唯有一死而已……特让我来报个信,让傅先生心里有个底,以便早作打算。”这番话里面,有些文绉绉的词儿,他便说不利落,可见是生背下来的。
  送走了顾家下人,傅眉微微蹙起了眉头:“这博学宏词科,你可知道?”
  褚仁点点头,傅山一生有三件大事:伏阙鸣冤、朱衣道人、博学宏词。第一件事褚仁没有亲历,第二件令褚仁十二离晋,十八归还,六年间结下了一段血浓于水的父子之缘。这第三件,算来也该到时候了。“我知道,根据记载,爹爹,你,莲苏,莲宝一起上了京,在京里过了一个年,便回来了,有惊无险。”
  “那……”傅眉眼中忧色更重。
  “你放心,爹爹的名声气节,也是丝毫无亏的。”褚仁知道傅眉担心什么,忙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总之随机应变,便不会错。”
  褚仁说着,不经意随手一晃那折子,竟从里面飘下一张深红小笺来。
  褚仁忙俯身拾起,见那上面写着四句诗:“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相将便是天涯侣,五湖同觅钓鱼槎。”一笔细小的端楷,朴率之中,带着些许拘谨,正是顾炎武的笔迹。
  “这便是薛涛笺么?”褚仁问道。
  傅眉点点头:“算是吧……后人仿制的,也就这么叫开了。”
  “男人家用这个颜色的纸写诗,怪别扭的……而且这诗,看着也怪怪的……”褚仁说着,便随手把那笺递给了傅眉。
  傅眉却不接:“这是亭林先生给爹爹的,我们不能随便乱看。”
  褚仁却没提防傅眉不接,手一松,那笺又掉到了地上。褚仁便又要俯身去拣,没成想忙乱之中,左手拿着的折子也掉在了地上,散了开来。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毛糙……”傅眉一边口中埋怨着,一边俯下身来,帮褚仁捡起了那诗笺。因笺上就那么四行诗,说不看,眼睛一扫之下,也看见了。
  傅眉细品那诗中之意,也觉得有点怪,便转头去看褚仁,却见褚仁已经拾起了那折子,展开了在看。
  “一点规矩都没有,爹爹的书信,也是你能乱看的?!”傅眉嗔道,一边说,一边在褚仁后面拍了一掌。
  “哎呦!”褚仁夸张的叫了一声,“你别冤枉人,这不是书信呢!是篇古怪的文章,叫《规友人纳妾书》,你看看!”
  傅眉本不欲看,但见褚仁直把那折子杵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那上面的字,还是一个一个的跳入了眼中:“……炎武年五十九,未有继嗣,在太原遇傅青主,浼之诊脉,云尚可得子,劝令置妾,遂于静乐买之。不一二年而众疾交侵……立侄议定,即出而嫁之。尝与张稷若言:青主之为人,大雅君子也。稷若曰:‘岂有劝六十老人娶妾,而可以为君子者乎?’愚无以应也……”确实很古怪,那句中之意,薄薄的有些怨,有些嗔,但又不是真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静乐女子,是爹爹买给亭林先生做妾的吗?”褚仁问道。
  傅眉点点头:“是,爹爹见亭林先生无后,想要帮他存嗣,给他开了些药调养身子,又为他娶了个妾……那会儿你还在京里为王爷守制呢。没想到这才两年,亭林先生便把她另嫁了……”
  “那亭林先生真的是因为娶了这个妾而‘众疾交侵’了?”褚仁眉毛一挑,满脸坏笑。
  傅眉皱着眉头,茫然地摇了摇头:“亭林先生正月里来拜过年的,你也见过的,爹爹也为他诊了脉,一切都好,只半年不到,怎么可能就‘众疾交侵’了?”
  褚仁蓦然想起了顾炎武的那句“情不自禁,无可厚非”;想起了顾炎武第一次来时,傅山拿出了珍藏多年不肯示人的,傅眉母亲的绣品;再看看诗中的“日暮行雨”、“春深着花”、“天涯侣”等词句,分明有要和傅山携手归隐之意;再品味着文中那种薄薄的哀怨……褚仁蓦地明白了什么,抬眼向傅眉看去,恰好此时,傅眉也看向褚仁。
  “莫非……亭林先生对爹爹……”褚仁嗫嚅道。
  傅眉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娘刚去时,爹爹才二十七岁,多少人劝爹爹再娶,爹爹都没答应……”
  褚仁明白傅眉的意思,傅山年轻时都不曾再娶,如今已年过古稀,更不会“春深着花”了。女子都不肯娶,何况男子……想到这里,褚仁心中一动,便抬手去牵傅眉的手。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傅眉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个人,从韶龄到中年,无论是远隔两地,还是见面不能相亲,两心始终如一,从不曾背弃彼此。看着旁人爱别离,求不得,在相思中痛苦煎熬,更觉此生有幸,能与所爱相伴相知……两人心意相通,那交扣的十根手指,愈发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注
  1
  傅眉妻朱氏卒于康熙十二年,因情节需要提前。
  2
  一木难支大厦倾,三蘖空伤奈何许……:见孙心仿《题傅青主为阎古翁画松》,阎古翁即阎尔梅。
  3
  傅莲苏生于康熙元年,傅莲宝不祥。文中除褚仁外,凡文中人对话中提到年龄,均为虚岁,其他为实岁。
  历史上傅莲苏陪傅山游山东,登泰山,发生在康熙十四年,没有迹象显示傅莲宝随行,因情节需要改动。
  3
  苍龙日暮还行雨……:见顾炎武诗《又酬傅处士次韵》,是两首诗,我摘了其中四句,拼成一首了。
  其一:清切频吹越石笳,穷愁犹驾阮生车。时当汉腊遗臣祭,义激韩雠旧相家。陵阙生哀回夕照,河山垂泪发春花。相将便是天涯侣,不用虚乘犯斗槎。
  其二:愁听关塞遍吹笳,不见中原有战车。三户已亡熊绎国,一成犹启少康家。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待得汉庭明诏近,
  4
  《规友人纳妾书》:见《顾亭林诗文集》亭林文集卷之六补遗,有删减。
  5
  傅顾这一对,就点到为止,写到这里了。
  再八一点他们的料:
  《寄问傅处士土堂山中》一诗:“向平尝读《易》,亦复爱名山。早跨青牛出,昏骑白鹿还。太行之西一遗老,楚国两龚秦四皓。春来洞口见松花,倘许相随拾芝草。”——芝草,啧啧!比肥皂优雅多了。
  顾住在傅山松庄寓所,天大亮了还未起床,傅山呼叫他说:“汀茫久矣!”顾炎武刚醒来,听不懂傅山的话,一时怔住了,问傅山何意?傅山说:“子平日好谈古音,今何忽自昧?”顾炎武一想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古音“天”字读作“汀”声;“明”字读作“茫”声,“汀茫矣”就是“天亮了”。——有木有“我想和你一起起床”的味道?
  顾炎武从康熙十二年开始,便寄住在陕西王弘撰家,直到康熙二十一年去世(大家懂的),王比顾小三岁,在本文后面也会出场。关键是王宏撰南游江淮的时候,顾炎武便跑去太原找傅山过冬……
  6
  顾炎武外甥徐乾学,康熙朝名臣,康熙九年探花,《明史》总裁官。
  作者有话要说:  半章
  
  这个大阶段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大概还有5、6章左右结文,等下要停更个3、5天,因为下面是个重场戏就是傅山进京,出场的历史人物多,要查的资料也多,所以一个小时写不了几行,而且这段故事很多人写过,怎样写出新意,还得通盘权衡,所以我需要一些时间整体搭建结构,总之年底前肯定完结,而且绝对HE


☆、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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