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前头的人没有要停下的脚步,唐桃儿狠狠喘了口气。
干脆,把人扔这算了……
仿佛后脑勺有眼,一念方起,胖婶转头朝后看了眼。
……还是算了,继续吧。
冲对方友好的笑了笑,胖婶停下脚步往前一指:“赶紧上船,记得等天亮再出舱,可别乱跑。”
拖着艰难的步伐走近,顺着胖胖的手指往前一瞧。
眼前豁然一片。
山坳下方视野骤然深远辽阔,碧海如墨,蓝天似夜,在千里一线处,交织相连。
有一轮明月半圆非圆,孤悬天际,挥洒银雪点点,烟垄浩淼。
近处,却是旗幡高挂,风桅摇摇,艨艟巨舰雕着狼牙饕餮,威严列守,隐约有潮击舱门的飒飒声。
岸堤右陇,有如长蛇巨龙般的灯火,璀璨明珠般逶迤排列,照的近处堤坝灯火通明。
脚下一片,却隐约在阴暗之处,喧嚣自此,被潮汐声盖过。
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唐桃儿有些讶然:“这是哪儿,下面在做什么?”
“丰陵北郊月牙港。”胖婶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月牙港?唐桃儿倒是知道,这块近海码头是丰陵出海门户,出了月牙湾就是四通八达的海路,北可到狼毒,西可到渤海,往来各国的船只都会在这里交汇。
只是这里是官办码头,又有官府水路营盘把守,寻常百姓是入不得的。
唐桃儿只听过,却也从未来过。
附近百里,都是禁地。
怎么到了这里?
“看见下面那艘蛟头船没,一会你就待在那里面,没有见着太阳千万不要出舱,听明白没?”
唐桃儿狐疑:“为什么要去哪里?这船要去哪里?”
胖婶瞥了眼,道:“公子如今乃朝廷通缉要犯,除了从这里出海去他国外,留在这,可就只能等着被那狗皇帝砍头了,夫人只需一路照看着公子,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仿佛一只失了水的鱼,平白张了半天嘴,愣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好半天,她才寻着一丝声音:“我也得陪着你家公子去?为什么?”
钦犯啊,钦犯啊,她是良民好不?
平生也就偷个馒头撒个小慌神马的,断没那豪勇做与官府作对的买卖。
关键是她什么都不是嘛。
凭什么她要和虞王孙一起逃亡?
虞王孙作奸犯科成钦犯这种事,她一点也不意外,鉴于这种囊括黑白两道如此嚣张的人,有一天会被通缉,照着说书的逻辑,枭雄神马的下场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她可不可以不要一起倒霉?
她就是做了碗泡螺啊,为了这个失身也好,当枪把子也罢,她忍了。
钦犯啊,要杀头的啊,可不可以不要涅?
“您既然在这,您老陪着不就行了?琅邪阁的人不是也很多?他们呢?”嚣张如琅邪阁,不是说跺一跺脚天下撼动么?
何必要她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对吧。
殷切的望着胖婶,后者却一脸漠然。
“老身如今被人盯得紧,若是失踪太久,立刻就会被大肆搜查,琅邪阁的人马,都被人看着,谁也动不了,当然,”她顿了顿,瞧了眼公子,露出几分遗憾:“原本靠着公子自己么,倒也不是不能逃出去东山再起的,只不过某人如今顾不得自身,除了麻烦一下夫人外,您说还有别的更好法子么?”
……我现在后悔行不?
感情还是我自作孽么?唐桃儿无语问苍天……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胖婶幽幽道:“公子会有今日,与夫人脱不了关系,夫人好歹瞧着他是为了您成如今模样就多多体谅下他的苦处,拜托了。”
怎么听着像是她亏欠了许多?
还不等她细细琢磨,胖婶在她身后抬脚果断的照着她屁股一踹……
在身子往前翻的刹那,她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公子。
眼前天地轮转转了一咕噜又一咕噜,咕噜噜就滚到了山坳底。
堪堪停在岸堤阴暗处。
还不待唐桃儿起身,只见面前那泊着的船身底漆黑的吃水线上一刻处唰一声拉开,露出个小洞。
“快上来!”黑暗中也不知何人呼道。
唐桃儿炯炯有神的瞧着离自己有一人高的窗口,无语。
怎么上?
腰间一紧,身子腾空而起,一下子窜入,落地,唰,头顶窗门一闭,又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为什么总是最后都要到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落脚呢?
是不是做坏事都要这么折腾一下?
可叹她一大好良民啊,为毛呀。
兀自感慨,脚下轰隆一声晃了晃,身子不由一个趔趄。
投入个温软结实的怀抱:“娘子可还好?”
捂着鼻子沉默,好,还是不好,很难说。
“我们要去哪?”挑个实际的问题吧:“我真的没事,您不用摸了。”
游走在身上的手,停顿于某处,遗憾的叹了口气道:“出海。”
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你,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不会是要造反吧?”
都成了钦犯了,还对皇帝那么不客气,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得出造反这个可能。
关键是不懂,为什么。
黑白两道他都能上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委实无法理解,还要造反做什么?
她三餐不继都没想过造反嘛。
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呼吸,若隐若现,徐徐又传来嗤嗤一声笑:“若是为夫真的造反了,娘子怕不怕?”
她摇摇头:“你造反管我什么事?我作甚要怕?”
……
呵呵笑了声,又被骤然而起的咳嗽声打断。
“你怎么了?”摸索到对方的背脊拍了几下,看不管事,道:“这地方阴冷的很,咱换一个地方吧。”
咸湿的海风随着轻微的晃动从夹缝中透过来,显然这艘船已经开航。
“你那么有钱了何苦这么折腾呢?”造反是杀头的事,她理解不了以琅邪公子这种身份,还要这么做的理由。
公子的声音幽幽传来:“锦衣玉食纵然华丽,终究是人下之人,很多事,也是得不到的。”
“公子也有得不到的么?”好奇心油然而生,头回听见抽风没正经的公子这么正正经经说话。
透着股子苍凉。
“是人,都有求不得的东西。”虞王孙淡淡道。
这倒是个大实话,不过也更好奇,还有什么东西,是琅邪公子求之不得的?
刚要问,突然耳畔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接着又是脚下一晃。
“小心!”
“怎么了怎么了?”她慌忙问道。
却听有声音远远传来:“梅夜白,朝廷水军已经将你包围,还不速速投降!”
交锋
梅夜白?
似乎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兴奋的拉了拉公子的衣摆,小声道:“公子,是梅公子呢。”
也没注意身边人的动静,又支耳细听。
就听外面有熟悉的声音低低一声冷笑:“承蒙将军抬爱,如此盛情,只不过阁下以为拦得住这船?”
声音近在咫尺,唐桃儿一愣,咦,感情这位,不就在一艘船上?
张嘴欲喊,冷不丁一旁伸出手来一把捂住,耳边低语:“莫出声。”
呜呜。
“你我都是朝廷钦犯,万一被人发现了,脑袋可就不保了。”轻佻曼延的细语,喷出一股子热流,酥□痒挠着后颈。
这都是谁害的!瞪了眼,可惜黑灯瞎火的,神马也瞧不见瞪了也是白搭,哼。
“娘子若是有气,一会咱脱了险境,为夫由着夫人家法伺候如何?”正自腹诽,耳畔又道。
“不管是皮鞭还是夹棍,是蜡烛浇还是盐水泡,都只管招呼,为夫绝不喊冤,娘子放心便是。”语调淡然,倒有几分调侃。
⊙﹏⊙b,您老,有受虐的喜好还是怎么滴?要不要这么黑咕隆咚的说这种话?
再瞪,奈何依旧什么也瞧不见。
只听外头又道:“少宗主可不要以为这还是你的北部地盘,若不快快束手,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梅夜白嗤笑一声冷冷道:“本侯倒要看看,怎么个不客气法?”
“梅夜白你休要猖狂,如今你家已经是钦犯,老侯爷虽然没了,可是这帐还是要算一算清楚,到时候这侯爷的爵位也轮不到你了!”
“本侯的事,你也配在这里放屁,滚远些,少在这碍眼!”
( ⊙ o ⊙),乖乖,梅夜白什么时候说话也怎么嚣张了?
“你,你敢辱骂朝廷命官?”
“本侯都已经通敌卖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开船!”
只听船舱肚腹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巨大声响,整个船身微微动弹了一下。
“大胆逆贼,本将已仁至义尽,你可不要怪不给你面子,来人,拿下众贼,朝廷有旨,缉拿要犯厚赏,若是捉拿寇首者,加官进爵!”
外头顿时一片轰轰烈烈的噪杂。
唐桃儿听了半晌,不由心中一急,扒拉开面上的手:“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抓人啊,梅公子会没事吧。”
没动静,她急道:“夫君?该怎么办啊?”
半天,才听到幽幽的声音飘渺的传来:“娘子很担心?”
嗯哪,实诚的点头。
“怎么他也成了钦犯了呀,公子你有什么法子帮帮他么?”
“没有!”这一回,接的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咯噔。
……太,干脆了!
沉默了会儿,唐桃儿突然道:“夫君?”
“……干嘛?”极不甘愿,但是还是应了。
黑暗中虽然瞧不清楚面容,唐桃儿却凭着身旁的呼吸,依偎过去。
感觉对方身子一震,“嘿嘿,夫君您那么英明神勇,聪慧绝伦,难道说,不能想点办法出来?”
虞王孙语气隐忍,幽幽道:“娘子这时候那么看得起为夫,为夫惶恐。”
忽视那绝对酸气滔天的语调,唐桃儿道:“哪能啊,妾身一向对夫君您的能力滔滔不绝敬佩的五体投地,您要不信,妾身可以发誓,若是不信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