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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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生-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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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终究是到了算帐的时候了。
善喜迳自走回院中,即刻有人抬了软椅过来。他慢慢坐下,旁边又早有人沏茶打扇。
派头端了够本。
李径起身,有些狼狈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些年断断续续知道宫里变故,不碍争权夺利的面孔,然一个名字某日某时蓦地从爹口中蹦了出来,他惊讶,那是善喜。
原来自李径出宫後,善喜改为侍奉九皇子。九皇子虽然母亲尊贵,可惜上面有得势的亲哥哥,到底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加之本身不好争执,算是根本无伤大局的人物。不过,也真的应了那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话,前面几个皇子尔虞我诈多年争斗不休,却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有皇子狗急了跳墙,想要夺位。自然惹来龙颜大怒,继而纷纷落了马,时至今日,旧岁辞去,那九皇子白捡了朝中无人,竟能登基为帝。善喜跟了当今太岁,鸡犬升天,被提拔为内务总管,打理各项事宜。
李径曾经听闻圣上个性极软弱,事事由著善喜拿捏,甚至连朝廷决断,善喜说的话也能顶过千人万言。於是,善喜公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头可谓无两。甚至去年被软禁府中的三皇子暴毙一件,也有人说是善喜派人所为。李径模糊记得三皇子便是当日欺负善喜的其中一人,他知道善喜早晚找人报复,可自己山高皇帝远的,大概也犯不著周章吧。李径个性素来大而化之,有所预感,倒并不十分在意。他爹几代元老,早已来这远离是非的地方做个闲官,李迳自己无心朝廷纷争,个人安享太平便罢了。至於善喜,尽管不曾忘记,仅仅因为他良心稍微不安。
经年不提的往昔,李径暗自认定他和善喜之间再无可能重逢,过去自当过去,渐渐的,连那薄薄的一片人影亦模糊了。
如今一见,真如隔世。
面前此人眼神狠戾,笑里藏刀。多年宫闱倾轧,早不复当初那个软软弱弱的纯真模样。且善喜连三皇子也不放过,岂不恨自己入骨麽?
李径额头冒汗,见那边的善喜凉凉品茶,似并不打算开口。他也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无言,馀下四周知了噪耳声声。
忽然善喜脸色一沉,把茶杯往地面死命掼去,喝道:“李径,你可知罪?”
李径心里扑腾,不知应付,只得愣愣回问:“喜……善喜公公,请问李某何罪?”
善喜斜眼一挑,脸上挂起一抹淡笑。树荫摇曳间,点点光斑动盪,给清秀的面目添上了几分阴柔诡异。他缓缓从怀中扯了丝巾拭了拭嘴角,道:“李公子,几日未归,难怪你不知情。也罢,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杂家不烦这多一次,你赶紧跪下接旨吧。”

15
接旨?好端端的接哪门子旨?
李径心下狐疑,终归圣意难为,他纵有千般困惑,也只得先跪下了。善喜从旁侍立的人手中接过了明黄色的圣旨,慢慢走到李径身前,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城南王李显枉顾圣眷,勾结外匪,意图谋乱,幸得圣明探知,据以实证,著削爵为庶民。本应株连大罪,今念及李显於上皇先帝有功,且年迈体弱,特恩许全族发配极边为奴,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善喜收了圣旨,举在半空,双眼盯著僵跪不动的李径,轻笑道:“世子,哦,不……如今你不再是世子身份了。李径,你全家上下数口已于昨日启程。杂家正是想著寻你呢。可巧就碰上了,也省了些周折。你还不快快叩谢皇上隆恩,重罪之下,尚饶得你家大逆不死?”
李径此时只觉得耳畔鸿蒙,遥遥不知身在何处。
怎麽会这样?他离家不过短短几日,怎地突起风云骤变。父王纵然以前位高权重,可是自远配此地为官,与世无争已久,究竟为何惹此大祸?……李径愣愣看向眼前人。善喜……善喜……三皇子,那些传闻……对!此事定是善喜挑唆!
李径猛然跳将起来,他双眼充血,扯出善喜的衣领大吼:“善喜!你为什麽要这样?!当日就算是我过错,要杀要打都随你!何苦如此狠毒,累我家人?……”顷刻便有三两个孔武有力的军官上前扯住李径架开。善喜表情麻木,弹了弹衣襟,转身离去。李径死命挣扎,不依不饶的喊道:“善喜!你好歹记得昔日我并不是全然负你,你放过我父母,放过他们!……”
可是,善喜并没有回头。甚至未有一丝停顿。
酱紫绣金的後摆随著步履微微掀扬。
李径腹部挨了两下狠拳,一阵昏厥。他绝望的看著那抹纤细的身影淡出视线,嘴里苦涩难当,渐渐瘫软在地,嗫嗫道:“善喜……你放了他们……放了他们吧……”
……
火把明灭,时起时伏,点燃四方死一般笼罩的黑暗。
李径勉强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烧灼的疼痛。他适才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名目不清,彷佛是因为他冒犯了善喜之故。李迳自然无从抱怨,他打小身处官场,逢迎见广,这点是非还是明白的。素来为人下位者,总是会狗仗人势,想尽办法换得主子几分开心。所以……也许善喜并不知情。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善喜大约才是恨他到死的吧……
回想前程种种,昨日真如梦境一般。於善喜。於他皆是。
轻烟浮萍,际会因缘,草草收场。
其实不过今天,他并不真正了解当日那个高墙矗立的身影所代表的全部意义。幸许短暂的愧疚过去,少年心性,又何尝真能懂得人心叵折?来到扬州,他每日纵情声色,狐朋狗友,早已别有人生。从未想过自己辜负的那个小太监是怎样渡过这十年漫长的时光,才换得重新站在面前。且手握重权,居高临下,轻松碎了他的生活。
风波过去,李径明白了当初造的孽多深多重。
若非真的被伤透了心,不会真让一个人的恨到这样决绝的地步。
始料未及的是,一句不能出口的抱歉,竟给全家招至大祸。
李径叹口气。事已至此,势必亦无法回头。他现在就盼著尽早出发,从军边关也罢,能和父母亲平安见面就好。否则,多留一日,慢说这皮肉之苦,不知还会横生出什麽枝节。
李径身体疼得紧,本和墨生相处时日就无法安息,这下子坦然放弃,反有些困意。刚准备打盹儿,牢门却响了。李径睁开眼睛,只见一团漆黑间,依稀站著一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李径前朝遇狐成亲,稀奇古怪的事情几日经过不少,好歹算是长了志气。他死盯著那影子半晌,鼓气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来人许久不语,只是沉默的站在门边。时间流逝,李径感觉一阵阵寒意从背脊窜上来。他握紧了拳头,咽口口水,方颤声问道:“你……你究竟……”
“呵呵,呵呵……”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让李径头皮发麻,额头虚汗直冒。他脑筋空白一片,心想不会这麽倒楣,先狐後鬼,外带削爵为民……未待应对,对方居然先开口道:“你放心。我是人。”那人慢慢踱步上前,狱门外投进来的些微火光落在他一张青白到再无血色的清秀脸孔,再是李径熟悉不过的,“可拜世子所赐,我早也已经成了鬼。”
言犹惊雷,李径心底一痛,酸酸楚楚的,交集百感。多少言语哽在喉间,什麽也说不出来。此情此景,他应该恨善喜心狠手辣毁他家业,可是往事颠簸周折,确是自己有愧。他明明可为人避免的灾难,举手易挡的屈辱,因为年少无知,就那麽听之任之了……
“善喜……”李径哑著声音言道,“善喜,我,我求求你,你……”
“李径,当年你背身离去,凭人糟践我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善喜沉沉叹气,语调平缓,“当年我苦苦求你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回头一顾?”
“多少年来我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不为其他,每每回想你那夜离开我那决绝的样子,已经足够了……”善喜轻轻坐在李径身侧,伸手细细抚触他的眉头鬓角,眼神空洞茫然,“当时家贫入宫为奴,因为遇到了你,我还暗自庆幸过,再苦,再累,好歹还有你……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梁,这样的嘴唇,我渴求多时,却自知卑贱从未奢望太多……所以,当你对我说,你喜欢我,你可知我有多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李径一任他所为,但觉那冰冷指尖顺著他脸颊的轮廓慢慢游走,心思悠远。
二八年华,芳龄垂青。记忆回复里,他如是这般牵著这双冰冷的手,花前月下,数星沐日。
几分真,几分假。
他是否曾经真的因怜生过爱,他的痛是否也正因为自己动过情愁?
人世流年蹉跎,谁又能够分辨的清楚?
“李径,那一天,本该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我全心全意的等待……等你……你却亲手毁了一切。李径!是你毁了我!”善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许多,尖利刺耳。李径一惊,转目相视,善喜的面目骤然变得狰狞,他的手掌猛地用力合拢,尖甲深深的掐进了李径的脖子,“李径,你毁了我一生,居然还能於此过得逍遥自在!你凭什麽!
“李径!我要你死!要你死!”
李径呼吸急促,拼命拉扯著善喜的手臂,想要掰开他。可是,善喜彷佛疯了一般,死死掐住李径。他双眼迷乱,现出疯狂的神色,恨恨的说,“李径,十年了,十年来我做梦都想著和你重逢的一天!你呢?你有想过我麽?有麽?!”
李径听善喜嘶吼,眼前次第模糊。他看著眼前逐渐遥远的善喜,心一横,还了他吧……索性还了他,消了他的恨,也许还能够让父母安享晚年……
“啪——”
随著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李径突然觉得胸口轻松了,大股气息涌进来,他支起身,撕心裂肺大咳数声,才顾著抬头细看,就见善喜被摔晕在墙角,火褶子明晃晃的光芒点亮的,却正是墨生那双漆黑晶亮的眸子。

16
李径怎样都无法预料他的人生会如此荒唐。
本来回家欲找人除妖,结果不止身陷囹圄,竟至为妖所救。因此,当他被倒提著跃过箭雨枪林,高墙铁壁,尽管周围血肉横陈,铿锵不断,彷佛还置身梦中。满身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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