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景仪突然抬起手,抓住卫铮搭在他肩上的手腕,手上不知不觉多用了几分力道,将卫铮的手腕握紧,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颤抖,“不是我……子谦,我没有找到你的名字。”
卫铮微微一怔。
带着些期盼的,景仪望着他,声音急切,“一定是我看错了,子谦,我眼睛向来不好,你再自己仔细看看……”
“胡说什么呢。”卫铮摇摇头,“你眼睛向来最好的,可比我这傍晚就睁眼瞎的人好多了。”脸上竟渐渐浮起了微笑,带着认真,他一字一句,“我相信子正。”
仿佛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胸中涌来,景仪张张口,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话,余下满嘴苦涩:“对不起。”
卫铮怔住,不解:“道歉干什么?”
“对不起,子谦。”景仪执着地重复了一遍。
“不用道歉,”卫铮摇头,“不是你的错,反倒是我,这些天来太不用功了。”看看仍旧垂头丧气的景仪,他不由失笑,伸出手,将景仪的脸用力一扯,“来来,笑一个。你这么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落榜了,谁会想到你竟是未来的新科进士呢?”一边说着,他顺手将自己的脸扯开,做出个鬼脸,在景仪面前一晃,“像这样来一个!”
“噗——”犹是心情低落,景仪也忍不住被卫铮逗得一笑,伸手把卫铮作用在两人脸上的魔爪拍落,“旁边还有人呢,你这个举动让人家看了去,直把咱两的脸都丢光了。”
卫铮对此置之一笑:“看吧,落榜没有什么的。”仿佛如释重负似的,他伸了伸懒腰,“我最近正担心娘亲的身体,可春闱将至,她非要我来考不可。这下名落孙山,总算可以回去了。”摸了摸下巴,他顺口吟道,“前人有词曰,‘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岂不乐哉!”
“喂!”景仪拿眼瞪他,“这话别乱说,小心圣上也御笔一批,命你‘且去填词’……”
“论才名,我远不及柳三变,圣上哪里注意的到我?”卫铮对此毫不在意,“倒是子正你,登科之后,入朝为官,可要记得事事小心,千万别成了权斗的牺牲品……”
“嗯,”景仪郑重地点点头,右手一探,悄悄将卫铮缩在袖中的手握紧,“我答应你。”
“答应我……?”卫铮愣了会儿,刚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止住了下文。唇角轻轻扬起,淡淡的笑容浮了上来。噙着笑意,他浅浅道,“好吧,就答应我——可不许反悔。”
“那当然。”景仪昂起脖颈,故意做出一副鼻孔朝天、趾高气扬的表情,“我景子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出毁诺这种小人之行?”
卫铮顿时失笑。摇摇头,半是玩笑的语气忽而郑重了下来,他道:“子正,今天下午我就回去了。”
“……”景仪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只是眸中的神采,瞬间沉寂了下来。
“抱歉,不能陪你到四月……”卫铮反握住景仪的手,语声有着些许怅然,“不过,我相信你定然能身列一甲,名扬天下。”
“没关系的,我理解。子谦,尽快回去照料伯母吧。”景仪勉强一笑,努力想要做出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
“子正,对不起……”
最是柔情满怀的春意,在这一刻,竟也带上了淡淡的伤感。一片刚发出芽的嫩绿的柳叶,不知怎的脱离了枝条,在徐徐的春风中打着卷儿,慢慢悠悠飘了过来。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淡淡的一声叹息,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风中。
叁 谁念西风独自凉
奉元五年,在学子们纷纷背上行囊出发,再次走向京都,奔赴次年二月的春试的不久之后,桃花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新任吏部郎中景仪口中听闻卫铮之名,登基不久的皇帝便亲拟中旨,召卫铮入京觐见。然而旨意到了桃花镇,卫铮却愕然拒接,提笔写下前朝唐寅所作《桃花庵诗》,同圣旨一道封还。皇帝闻之,怫然不悦,此事遂罢。
迎着母亲的目光,卫铮硬着头皮,无奈道:“娘……此事便莫再提,可好?”
卫夫人犹自气怒未消,闻言伸手一拍桌案,却不由猛咳了起来,慌得卫铮连忙起身,扶住卫夫人的肩膀,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连声道:“娘,您怎么样了?一切皆是铮儿之过,娘您切莫为此气怒而伤了身子……”
“咳、咳……你教娘如何不生气——我卫氏虽没落依旧,但仍是忠良之后。然而皇上下旨,召你入京,本是圣恩隆厚,你竟抗旨不遵——咳、咳咳……”
卫铮一边为卫夫人拍着背,一边无奈道:“娘,那是你不太清楚这些门道。如今士林中人,得皇帝下旨召见或是封官,拒绝接受乃是常事,不足为奇。何况皇上召见我所拟乃是中旨,未经内阁,拒之影响更可忽略不计。再说了,若经人推荐得以跻身为官,而不是通过科举正正当当跨入朝堂,终究还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口中说出的理由,正当到足以说服任何人,然而卫铮心中,却是一叹。
授业先生以及昔日同窗,听闻此事,有的敬他志向高远,有的叹他错过机会,有的鄙他沽名钓誉,却没有人知道,事实上,他的理由只有一个。
不是故作姿态为名为利,不是为抬高身价以求高职,他只是……不愿意。
京城……那个遥远的地方,风波诡谲,勾心斗角,他无意卷入其中,沾染上无数污浊,再也无法脱身。留在家乡,伴着这漫山桃花,授业传道,平淡余生,又有何不好?
然而……士人习圣人之道,无不为跻身官场,大展抱负,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
这般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愿望,在众多眸中闪耀着理想之光的同窗面前,从来不曾被他谈及过。
唯一察觉到的,恐怕只有景仪,那个从小与他一块儿长大,彼此之间熟悉无比的人。
也许,还会有……
“铮儿,”卫夫人总算缓过气来,停止了咳嗽。脸色渐渐严肃下来,她沉声道:“不必拿这些话来敷衍娘亲了。”
“娘?”卫铮怔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知子莫若母……铮儿,娘知道你一直以来,对于科举晋身而后入朝为官,都没有兴趣。只因娘的执念,你才一直为春闱而努力……”卫夫人摆了摆手,疲惫地扶住额头,“你的心情,娘也不是不能理解。”
“娘……”卫铮心下愧疚,然而除了出声唤她以外,他竟是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言辞。
“这次,只怕你会连累仪儿……景氏助我们良多,如今这般,可教我如何安心……”
听到母亲提起景仪,卫铮心下越发惭然。景仪来信曾有言,圣上极厌当今士林以拒绝帝王征召博取清名之风气,正图谋徐徐改之。而他却不得已封还圣旨,即使用《桃花庵诗》表明心意,在旁人看来,仍然是为了赚取好名声。这一次,原本颇得皇帝看重的景仪,恐怕也要被他连累,而受皇帝不喜了。
卫铮的手渐渐握紧。
是的,他也不愿这样。
可是这道旨……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接。
“铮儿,”卫夫人掩住嘴,微一咳,才缓缓道,“以后,娘再也不会迫你前去参加春试了。”
“真的?”听闻此言,纵是心情沉重,卫铮也不由心下一喜。每次同母亲敷衍,实非他所愿,如今母亲肯放下执念,允他从此以后留在桃花镇,收些学生当个教书先生,自是再好不过。
“但是,”卫夫人一字一句道,“过些日子,你必须要把亲事办了,莫再拖延下去。”
“亲事……?”才欢喜了瞬间,听得卫夫人接下来的话,卫铮顿时心中一苦,层层酸楚逐渐浮了上来,唇边原本抑制不住的笑容,也不由自主消失了,“娘,我……”
“铮儿,你已二十四,到得明年三月,便已二十五了。邻家之子,如你这般年纪,儿子都已五六岁……娘从前见你专心读书,不愿谈及婚事,便也不曾提起。但如今……”卫夫人长叹一口气,“娘这般身体,也不知还能支撑到几时……离世之前,娘只愿能看到孙子出世,续我卫家香火……”
“娘!”卫铮急道,“胡说什么,娘自然会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别说孙子了,连重孙子都可以抱到!”
“傻孩子,”听得卫铮的话,卫夫人不由一笑,摇头叹气,“娘的身体娘知道。铮儿,明年就把婚事办了吧。叶家的青儿,今年怕是有十八九了吧?娘记得,当初她及笄之时,她父母便想将她许人,可她却一直心仪于你,不肯出嫁,才拖到这个年纪。你也莫辜负了青儿这番心意……”
“青儿?”卫铮怔怔道,“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些年来,从来都拿她当亲妹妹看,怎么能……”语声一顿,又转低沉,“何况,我、我……”
可是,望着母亲殷切的目光,卫铮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段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质的,注定不容于世的感情,让他又怎么可能,对着这个世上最爱他护他的女人,把这连他自己也不敢多想的一切说出口来?
她的愿望……不过是世上所有的母亲所共有的,一个再简单再正常不过的愿望——给儿子找个妻子,看着他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幸福地过完一生。
卫铮怔怔望着母亲的眼眸。她的眼睛好像早几年就不大行了,为了赚取家用,她日夜织布缝衣,一双眼在昏暗的油灯下熬作了昏花,看东西再不如从前清楚。
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双属于母亲的殷切的眼睛。
卫铮默然想。
……子正。
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里,担负在肩上的责任,从来都没有逃避的可能。
那个桃花树下的梦,终究只是梦罢了。
卫铮终究还是同意了。
未来的新嫁娘正在烛光下,欣喜地亲手缝就嫁衣;而遥远的黑夜里,又有谁独对一盏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