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我阿爹已经发声音了,你就放心吧。”李志清拍了拍唐又美的肩膀,说,“你要是愿意在此地休息,就到我楼里去,我放下手里的事,尽管来陪你。如果还有事体好做,你就抓紧去做,你看好吧?”
李志清这几句既合情合理,但带骨头的话,令唐又美不由一愣。不是吗?大少奶奶这两句闲话,虽是说得蛮客气,但等同于下了逐客令,就看你识相不识相了。
“既然老太爷与你阿姐都拍过胸脯了,我也就放心了。唉!我要回去,要到阿哥家里去设灵堂哩!那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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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又美大闹灵堂(1)
吕宋路五福里7号,唐嘉鹏宅第。
午后,神情呆滞的唐李氏关于唐嘉鹏妻子的名字,作者仅从唐又美的诉讼状里得知,现存的档案里均没有提及。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客堂间石库门建筑里客厅的俗称。里。她与唐嘉鹏同居好几年了,至今仍没有怀上一男半女,所以,白天偌大的一幢石库门里,除了她与女佣之外,没有人走动。
唐嘉鹏不幸遇刺的噩耗传到,她的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对于唐嘉鹏的死,唐李氏的内心是充满了矛盾的。
就几年前唐嘉鹏将她从“会乐里”旧上海最出名的一条妓院弄堂,即今福州路723弄,地处云南路边、大西洋清真馆边上的一条弄堂。赎身出来这件事来说,她的内心是充满了感激的。几年前,当她第一次在唐嘉鹏摆的“花酒”席上认识了他时,对他就有一种好感。不论怎么说,这是一个让所有的女人见了都会产生好感的男人。30多岁的男人,透出一种成熟的魅力,更何况这是一个健壮的美男。这还不说,唐嘉鹏出手又大方,是颇能赢得那些青楼女子芳心的。有意思的是,唐嘉鹏竟然在众多陪酒的*中间,看上了她。
那时,唐嘉鹏与乡下的结发妻子刚分手不久。
唐嘉鹏花在她身上的赎金不低:整1000大洋。
她和唐嘉鹏着实过了几年形同夫妻一样的家庭生活。
然而,唐李氏的心里却有一块阴影挥之不去,那就是小姑子唐又美。
自打她搬进了吕宋路五福里,进了唐家的门,唐又美对她就一直没有过好脸色。
是女人间天生的一种嫉妒?不是。
唐又美嫌她是个娼妓!
为此,她老是跟唐嘉鹏吵,说她的哥哥不该娶了一个烟花女子。因为,这是给唐家的祖宗脸上抹黑!
由此,唐李氏始终没有能和唐嘉鹏正式拜堂结亲。
按老派人的说法,这就表明了她在唐家是没有任何名分的。
这件事成了唐李氏心中的结。
起先时,唐嘉鹏还与她的妹妹争几句,日子长了,就不再争了。尽管不再争论,但他对唐李氏的态度却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不再如往常那样亲热,有时甚至还夜不归宿。问他,都说忙,后来,她也风闻唐嘉鹏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关于这一点,她想得很开。像唐嘉鹏这样既有钱又有地位的美男子,就算他不想出去嫖,也有女人会主动向他示爱求欢的。唐李氏也深知自家的身份,所以她不会阻拦的。她只有一个要求,在有外遇的情况下还能在心里给她有一点点位置,这就够了。
女人想靠管,想靠在耳边念紧箍咒,就能收拢男人的心,是不现实的!
与其那样,还不如大度一些,除非你已经不爱他了,铁了心准备放弃;或者抓住有限的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充分展示出你所具有的、别的女人不可能具有的魅力,获得他的好感,赢得你该得的那一份。这样的话,或许让他在某一个特定时间里,突然还会想起你。
唐李氏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懂得大吵大闹,寻死觅活的,那是蠢妇的行径。一般来说,男人不会就范,反之,将会把他更快地推出门。
尽管唐嘉鹏在外头花头花脑,但能时常回她这个家就足够了。仅凭这一点,唐李氏就很满足了。是啊!阿裕这个纸鸢飞得再远,线头还是在她的手里牵着哩!
然而情况也在变。几个月前,有风吹进了她的耳朵眼里:阿裕跟黄家的大少奶奶好上了!
这一次,唐李氏坐不住了。在她看来,阿裕如果真的与李志清发生关系的话,那只能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这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了。说白了,唐嘉鹏走的是一条自寻的死路。尽管唐李氏只是一个天天闷在石库门里的家常女人,但她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妇。从苏州教坊里长大的唐李氏,除了弹得一手好琵琶外,说、表、逗、唱,样样皆能,当然也能识文断字。识文断字,令她比一般文盲的女人更会思考。 。 想看书来
唐又美大闹灵堂(2)
有文化的女人是不一样的。文化知识给了她良好的思维方式,增加了她的分析能力,也增强了她对事物的洞察力。
唉!阿裕啊,阿裕,跟谁好不行?上海滩别的不说,美貌可人的女人有的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挖李志清这口古井?
阿裕啊!你这是在老虎嘴边拔胡须哎。
阿裕,你晓得吗?你这位师傅也是一个老色鬼。难道他和自家媳妇有点不清不爽的关系,你不曾听说过?
寻死啊,阿裕!
为此,她也曾明里暗里拿话来点拨他,然而,没用。听了,他也都当你屁弹过!后来,真的不对了,唐嘉鹏被说急了,甚至还破天荒地动手打了她一耳光。
唐李氏不再说了。她的心里明白得很:那个名叫李志清的黄家大少奶奶已经深深走进了她男人的心里。
从那天起,唐李氏已经开始一步步地将唐嘉鹏的影子从心里淡化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已经看得相当淡漠了。尽管她才20多岁,但对于一个从良了的*来说,同样是哀莫大于心死!
如今,他被人打了黑枪,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王文奎陪着她上了徐阿荣的汽车来到宝隆医院。当轿车停妥后,王文奎就从前排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拉开后车门,请唐李氏下车。然而,唐李氏的心里还是充满了紧张,两条腿不由得就打战发软。
“师母……师母!”在王文奎的催促下,唐李氏终于鼓起勇气下了车。可是,当她抬头看见医院大楼时,腿脚一软,差点就跌倒。王文奎赶紧伸出手一把架住了她。
她是被王文奎一路搀扶着走进“太平间”的。
阿裕的的确确是死了!
唐李氏呆呆地看着那张白里泛灰的脸,和那永远都闭上了的嘴,心里便泛起一股悲悯。是啊!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尽管没名没分,但总归是在一张床上睡过好几年的了,感情总归是有一点的。可是,多年来的娼妓生涯令她不会动辄就伤悲落泪。
“师母,你,你哭两声,免得闷坏了。”王文奎轻声地说着。
“不,你,你师傅硬气得很,他不喜欢眼泪水。唉!”唐李氏轻声地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外面的天气是闷热的,但太平间里却永远是冰冷的。唐李氏在丈夫的遗体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对王文奎,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王文奎一声也没吭地紧随着师母往外走去。走着走着,王文奎发现,两行泪水正悄然无声地从唐李氏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师母……”王文奎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唐李氏从腋下旗袍的布纽扣上拉下手绢,边走,边轻轻地擦了擦眼泪。
“师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替师傅活捉凶手的。”王文奎边走边安慰着。
“……”唐李氏默不作声地径自向前走着……
当徐阿荣开车将唐李氏送回五福里7号后,正准备离去,却被唐李氏叫住了:“阿荣,你,你跟我进来一趟。”
“叫我?”徐阿荣不由一愣。
“嗯。”唐李氏应了一声,见王文奎也跟了上来,便说:“文奎,你在外头看好车子,我有几句话要跟阿荣讲。”
“好咯。”王文奎便退了回去。
唐李氏在客厅里坐定后,女佣便将茶盏递到了她的手里。唐李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对站在一边的徐阿荣说:“阿荣,昨天夜里,是你开的车,是吧?”
“是咯。”
“阿裕被人拿枪打的辰光,你在啥地方?”
“我前轮盘刚到,车未停稳当,就听到一阵乱枪声。”
唐又美大闹灵堂(3)
“当场你看到啥吧?”
“我听到他们指唐嘉鹏及吴玉荪。话说完就将车门开着,一面踏着引擎。其时,忽闻枪声密如连珠,噼啪不断,我头上也飞来一颗。我吓极,将头低着,听闻人声嘈杂,说打死人了。我抬头看见我主人正将右足要跨上车,就倒下来,遍身血污。我知道不好,急忙将其身体拖上汽车。但由于凶手拿着枪追到了车边围轰。我一时吓昏,经主人朋友叫醒,方将车开驶至宝隆医院。在车内尚闻有吁喘声,到医院时已气绝这段话,源于徐阿荣在法租界巡捕侦讯时的存档材料。。”
“凶手的面孔,你看到了吧?”
“当时,大世界门口,人非常多,我在车中坐着,又被枪声吓昏,故未看清。”这段话,引自于上述同一材料。
“你,你就一点也没看见?”
“不用说面孔,就连长得啥样子,我都没看见。”
“是吗?”
“我不敢乱说的!”
唐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就对徐阿荣说:“好了,你,你去吧!”
“噢。”徐阿荣应了一声,又说,“太太,我走了。要用车,尽管叫阿奎来喊一声。”
“去吧去吧。”唐李氏挥了挥手。
徐阿荣一走,客厅里又寂静无声了。
寂静的氛围,令唐李氏有一种孤独感。是啊!也许从此以后,这种孤独就会一直伴随着她,唐李氏忍不住地哭出了声。这时,那位女佣走了过来,轻声地劝道:“太太,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保重身体才对。何况,你还很年轻,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何况,你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哩!”
女佣说得蛮有道理。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