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装作不认识我麽?”
“哪里。”邢耘依旧含笑,“世子行事低调,外人不识,云崖岂敢不识。久闻世子盛名,为天子御敌,战功赫赫,赐皇城骑马,年初又加封参政。云崖不敢高攀,权以此酒聊表祝贺,愿您百战百胜,万事遂心。”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邢耘露出含蓄的笑,敬修定定看著眼前这个人。他圆滑世故,他收放自如,他衣饰华美娇豔如花,骨子里透出的是盖世风流,这个人……如今真的陌生至此了麽?
“我找过你。”敬修说:“听说江西疫情我便托人去找过你。回来的人说邢家已经没了人。接著就是长平三年的舞弊案。那时候我小,想要帮忙也无从下手。朱逾白获罪斩首,满门流放,我以为你跟他们在一起。後来我几次去幽州,朱家的人却一个也找不到。猫儿……”
一声“猫儿”,邢耘心底如被石击,沈沈一痛。敬修终於挖开了那道封口的疤,满腔子血淋淋的,久久不语。
四、初时少年
那一年初夏,敬修进了琼海书院。清泠泠的世家子,温文儒雅,山长一见便很喜欢。琼海书院名气大,状元辈出,许多望族子弟慕名而来,不为求功名也为求人缘。今年的学子尤较往年多,实在腾不出地方,连阁楼也收拾出来住了人。
敬修被安排住阁楼,颇有些不乐意。书院不比在家,由不得自己。书童砚秋先去收拾熏了香,再请敬修去看。阁楼无门,拉了一道帘子勉强遮住外面,地方简陋得连张正经床铺也没有。墙上一面半圆小窗,关了不透风,开了又挂不住门帘。如此陋室,比之下面大间,虽然住了四个人,简直天上地下。
敬修一眼愣住,砚秋气愤道:“公子也太委屈了!这哪是住人的地方?家中茅厕也比这里强!”
敬修连忙呵斥他噤声,又道:“不闻古人有陋室铭?再说舅舅已经著人安排,想是拜入求学的学子太多,一时腾不开地方。可见此地多麽受尊崇。”
琼海书院是与别处不同。高宗改革後增设教学,自国子学下加设三处太学府,琼海、明师、里学。其中尤以琼海书院规模最大,按国子学规格,设博士五人,正五品上,助教五人,从六品上,另有直讲若干。收授之学生虽以郡县公子孙、从三品曾孙为主,亦放宽了范围,表育才之德。
砚秋嘀咕:“也太委屈公子了!”
“先将就两天吧。你呢?”
砚秋瘪瘪嘴,道:“奴才去下房里挤挤,等公子另搬了住处,再跟前伺候。”
“他们让你跟谁挤?”
“公子,您都住这样了,奴才还能怎麽挑?”
敬修嘴上不说,心里好不习惯。他自小锺鸣鼎食身边没有缺过人,现在贴身小厮不能跟,自己还得跟其他人挤居一室,睡在堆杂物的阁楼上!
敬修吁口气,淡淡罢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为这个何必专程出来读书?母亲是舍不得他的,父亲却很严厉。只这一个儿子,打小有些心气又被众人捧在手心,只怕他闭目塞听将来恃才傲物,宁愿放到外面来受一点历练,多认识几个不一样的人。敬修心里明镜一样,只是这样的待遇实在没有想到,也不知巧合还是故意给他的警醒,但愿如人所言,只将就三两天。
入学头日便是这样,拜见夫子,与同舍的同学相互认识,各处送了些见面礼物,草草收拾歇息。不想深夜里有人轻手轻脚摸上楼来,身子轻得像猫,脚步不闻,一抹烟儿往柜子後面一钻。
敬修本来睡不著,见此慢慢坐起身来,冷眼看那人要做什麽。夜半三更到处熄了灯,黑漆漆的不辨相貌,隐约见手影在脸前一比,似要他别出声。
敬修是没吱声,这人鬼祟归鬼祟,不像要作歹。欲问究竟,屋子外面忽然脚步大作。
“这屋窗子开著!可是跑里面来了?”
有人闯门,楼下睡觉的都醒了。卓东来掀开蚊帐对外瞄了一眼,不解道:“文举你深夜前来,什麽要紧的事?”
“睡你的觉!”朱佑才气势汹汹大步流星,掀开床帐就翻。
“呵呵,好大气派!”林韶华最见不惯他这种人,朱佑才过来,差点被踢上一脚。
“林元芳!”
“嚷什麽?”林韶华握拳搓了两搓,“当少爷这儿什麽地方?张牙舞爪,爪子给你折了!”
朱佑才知道姓林的不好惹,兵部侍郎的嫡长孙,跟骠骑将军沾亲,脾气比狗大,触毛就咬。罢了那床又去别床搜。
“哎呀呀,这到底是要做甚?三更半夜的……”另两个学生怨归怨,老老实实被欺负了。
楼下里外搜了一圈,朱佑才皱皱鼻子,眼睛一抬望到阁楼上。
“上面有人?”跟著就登楼。
敬修闻声起来,站在楼口把隔帘一掀。梯子上的都怔了怔。这阁楼少年气宇轩昂,沈静一股势头,不言不语自生威严。
“在下洛阳人士姚景初,初来乍到不懂书院规矩,不知兄台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敬修来读书原是用了母亲娘家的姓,景初是他的字。
楼上少年略施一礼,朱佑才倒退下两步。
“洛阳姚家……敢问安国府姚公是足下什麽人?”
敬修答道:“是族中长伯。”
“啊!原来是尊伯父,失敬……”朱佑才已经完全退到了楼下。
洛阳姚家好大名声,出过两朝宰相,当今贵妃是安国公姚谦的独女,又有两个姐妹分别嫁与贤王和吏部尚书为妻。真个势如中天,鼎盛门第。
姚家正房无子,敬修只说与姚氏同族,旁人已经动容。朱佑才心知姓姚的比姓林的更惹不得,所幸此人初来乍到,大家尚有情面可谈,刚才也不算就得罪了人。清了清嗓子,自报家门徽州人士朱佑才字文举。
旁边一声冷笑:“谁不认识你朱公子?府台大人的心肝宝贝手心肉,鸟本事没有,贯会仗势欺人!”
“林韶华!……”朱佑才气得脸色猪肝。林家门第本来比他高,何况当著姚家人的面,不好一来便与一舍的人撕破脸。忍气吞声再往阁楼上张望一眼,黑灯瞎火什麽也看不见,道声“叨扰”悻悻而走。
敬修重又拉上隔帘,回头一看,那人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不在。临窗再望一眼,外面黑压压临著一株芭蕉树。莫非趁他们说话时跳窗走了?这人倒是身手伶俐,来去声气不闻。
和衣再躺下,听见下面说话声。
“元芳,下次不要跟他这种人争执。对你没好处。”
“怎?他还能把这事告他老子耳朵里?他敢!成天走鸡斗狗不三不四,他有脸说出去也没那个胆!别说今天骂了他,就真打了他,我也不怕!”
“你小声些,大家同窗,保不准将来同朝为官。都是查不实的话,先生们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何苦较真?”
“呸!”
敬修听了个莫名其妙,隐隐觉得姓朱的不好,以後少来往是妙。不过,朱佑才分明是进来找人,找的该是摸到他阁楼上的那一个。
那一个……究竟是人是鬼?是男子,还是少女?
作家的话:
本章注解:
古人的名字一般由姓、名、字三部分组成。姓名是出生就有,字一般是成年时根据名字呼应取出,而小字就是乳名。当时朋友之间通常都以字相称,直呼其名是不尊重的。所以朱佑才最开始叫林韶华是“林元芳”,後来生气了才直呼其名。
现在将人物名字列清如下,望亲亲们分辨~
敬修,字景初,这里他化名姚景初,字号後面会写到。
林韶华,字元芳。
卓东来,字阳升。
朱佑才,字文举。
少年邢耘现在还没有字,不过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他後来叫云崖^_^
五、舍中之猫
隔日敬修正式入了学堂。书院惯例卯时早起晨读,辰时用早膳,巳时开讲。晨读上品位的先生不用来,由直讲夫子轮流看顾。
满堂学子越四五十人,座上齐齐,有专心的有瞌睡的,唯朱佑才右後留出个空桌。温习时便听人笑,猫儿又害懒瘟,早起不来,夫子打板子。
低问猫儿是谁?旁座挤眉指了指朱佑才,是他姑表兄弟。
正在说,但见一个玉润的少年人进来,伏眉顺眼,衣帽一丝不苟,静悄悄在那空桌後面坐了。
“喏,你问的就是他,邢冒儿。嘿,男子汉大丈夫,谁取他那名字!瞧他生了一张姐儿似的脸。跟你说,当著人都说他是朱佑才的表弟,实际上是他老子跟窑子里生的,不敢带回家托故过继给寡妇姑母养著。他们两个表面上是兄弟,私底下,那就是马鞍和一匹马!嘻嘻……”
“什麽?”敬修没听懂。
“差不多就是他的……”说话的暗暗比个手势。
敬修心里不信,再看那人,端一副好相貌,雪玉容颜身如柳芽,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周围人说归说,他跟没事人似的,眼睛也不抬,自拿了书本去念。
夫子看见他也不过问,咳一声止了下面私语,重翻开一页叫众人去读。敬修偏一偏头,邢冒儿眼睛从书册子上冲他一望。一双桃花眼胜似水滴,敬修心中一跳,连忙避开视线。再回头,邢冒儿不看他了。
那一天就这样过,吃饭上课,敬修总觉得心头七上八下。那些人的玩笑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拿书压一压,一晃又绕回来。
下课邢冒儿被留堂训话,晚饭後也没见放人出来。敬修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牵挂,借著消食散步到学堂,里面关门掌了灯,窗上映出少年身姿,正伏案抄书。五月天气已经微汗,不知他为何不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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