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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钺定了定神,从腰上解下一块玉,放到聂玉棠的手心。
玉是沉敛的玉,光芒像珍珠一般璀璨,聂玉棠定睛一望,是连城璧。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连城璧能顺利回到李朝钺手里,还是他出面劝说自己的二哥交出来的。此时此刻,小小的玉璧静静躺在聂玉棠的掌心,像一朵九天落下的漩涡花,直钻入他的血脉。
李朝钺道:“朕最重要的东西,往后就交给你。你来替我保管。”说着,弯起他的手指,不允许他拒绝。
聂玉棠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手心热辣辣的。
李朝钺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道:“夜深了,早点去睡吧,朕走了。”
聂玉棠杵着不动,李朝钺又故作轻松地开了一句玩笑:“怎么,舍不得朕吗?”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今次回来,怎么也没有同朕要那买盐的一万两?打算自掏腰包吗?幸亏程铁峰来替聂大人你报备了。”
聂玉棠垂眸轻轻一笑,心想,因为我要走了,我忘记了。
李朝钺捏了捏他的手指,转身遁入夜色。
于是偌大的花园里又只剩下聂玉棠,他一直站到快要五更天。
冲天的火光亮起的时候,连城璧静悄悄的躺在聂玉棠的卧房里。
没有被带走。
李朝钺为何要这块玉璧,大覃历朝历代的皇帝为何将它当宝贝一样供着,不单单是由于连城璧是一块上好的玉,价值连城,更主要的原因是,连成璧中的心,乃是玉玺印。
九州大陆上承袭帝位的玉玺,得者,谓之受命于天。失者,历来饱受非议,被称为‘白板皇帝’。
李朝钺要的不是连城璧,而是玉璧的心,可拿走心了以后,连城璧也不过就是一枚样式好看的吊坠而已。
既然无心,要来又有何用……
启明星自东边带来第一道亮光,侯府中的廊柱,桌椅,花草,一一被点燃。聂玉棠亲见火舌顺利攀上木柱子,扶摇直上。朱门深宅转眼间就变作断壁残垣,雕栏玉砌也化作劫灰焦炭。所有的一切,连同他和李朝钺的感情,通通付之一炬。
整个京华城陷在一团呛人的黑雾之中。
聂玉棠趁乱在小饭团的护送下,从边门上了一辆马车,准备出城。奈何马车尚未开跑,就被人当场截住了。
截住他的不是别个,也不是李朝钺本人,而是时时跟在李朝钺身后的暗卫红鹤。
红鹤一把拉住他的马车,着急的喊道:“聂大人,皇上不好了。”
聂玉棠一惊,仍自端坐在马车里,他怎知这不是李朝钺派人前来试探,好戳破他偷天换日的行径。
红鹤却说的条分缕析,头头是道。说李朝钺深更半夜私自出宫来见聂大人,结果被刺客逮住机会,一剑穿心。
霎那间,聂玉棠的一张脸失尽血色。
红鹤还嫌不够,演绎的绘声绘色,同时还兼有些语无伦次,使得聂玉棠完全不疑这其中有诈,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天都塌了下来。他的所有怨啊,恨啊,不甘和愤怒,之前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着他的心,此刻却不知被抛到哪个角落。
然而,总算还有些微弱细小的声音,在怯怯的提醒着他,他今日是要赴约的,为此,聂玉棠决定在去皇宫的半道上,令马车于醉仙居巷口那棵大树下停住,容他与那人见上一面。
红日东升,淡淡的柔雾般的金粉色落在树冠上,将聂玉棠的脸笼在一片模糊阴影里。
身形是从未有过的落寞,仿佛有重担挂在肩头,就要将他压垮了。
云逸之匆匆赶来,走的气喘吁吁,但站在街角不远处,见到聂玉棠的那一刻,他还是开心的笑了。强忍住身上的痛意,向聂玉棠走去。
只是还未靠近对方的身边,却听到一把凉凉的声音,夹在风里,飘渺的传入自己的耳朵。他凝神细细听来,是一句‘对不起’。
云逸之蓦地身体一斜,险些要栽倒下去,好在用剑支撑住了,喉间一阵干涩,快要透不过气。
四月初八,四月初八。
他们说好的。
》 最后关头,聂玉棠却反悔了。
于去向皇宫的路上,半道跳下马车,在这里等着云逸之,就是为了先同他说这三个字,对不起。
云逸之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像是要挣断了。
他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呢,他不顾一切的赶回来,回到聂玉棠身边,到头来等待自己的竟然只有聂玉棠的一个背影。
这道背影,堵住了所有的可能。他们的江南,他们的雨,新醅小酒,桃红春绿,醒来时我尚年少你未老的约定,眼看都要成为一场幻梦。
可他还是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到聂玉棠身侧,想要看他一眼,问问他是否真心,或者让他看自己一眼,只一眼…未曾料想,自始至终,聂玉棠一直背对着他,哪怕他已走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哪怕近的几乎能触到对方的背脊,也没能看到熟悉的眉,熟悉的眼,仅仅是看到聂玉棠轻轻抬起手,指尖顺着树干斑驳的纹路轻轻游走,像在细数过往的伤痕,一边低声呢喃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儿多年,一切都成为了习惯,该要怎么办。逸之,我是真的想走啊,奈何心却不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云逸之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楚。早在江南回来之时,他便有些担忧,怕聂玉棠好了疮疤便忘了疼,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将那把折扇轻轻塞回聂玉棠的手里,转身默默离开。
聂玉棠的额头抵在树干上,身后响起的是云逸之的脚步声,正在渐行渐远。
他自问不是一个三心两意,心猿意马的人。可他对云逸之的感情是真,对李朝钺的不舍也是真。即使在面对陆世安一事上,他都断的果决分明,绝不拖泥带水。然而在云逸之和李朝钺之间,他是真的无法取舍。说再多也于事无补,说再多也不过是为自己的负心辩护,不如不说。
他也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能。倘若此刻回过头去…他是真怕自己会心软,会在李朝钺濒死之际,和云逸之远走高飞。
当然他也有千百个理由可以让云逸之留下来,但那对云逸之而言,实在是不公平的。
他聂玉棠不能这样自私啊。
所以尽管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舍,聂玉棠到底是没有开这个口,他的手指在云逸之离开时,无可遏制的微微颤抖,却也只是任凭他的衣袖就这样从自己手边轻轻滑过……
原来,该要一刀两断的并不是他和李朝钺…
原来,到底是低估了自己对李朝钺的感情啊…
☆、帝都清歌
殊不知聂玉棠所慨叹的天意,乃至今日这逃亡路上的横生枝节,其实不过是一场戏。
人总以为自己是戏里的主角,以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却永远不知道编戏的人,才是所有人的主宰。
若说聂玉棠其人,向来锱铢必较。那李朝钺便着实可以称的上是算无遗策。
他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尤其是本来属于他的东西,有一天要逃离他的掌控,更是万万不能。
这一场大戏,启承转合的关键全在与聂玉棠听到李朝钺遇刺的消息后,会不会主动来自投罗网。
若是来了,那么李朝钺只要抓一个云逸之便可。
若是不来,那李朝钺的守卫们也已经将京华城堵了个严实,要将他们一同抓回去。
与李朝钺的心思相比,聂玉棠终是天真了一些。
其时当聂玉棠与云逸之分别后,在他看不到的转角,云逸之还没有走出多远,便遇到了不多不少十八个暗卫。
彼此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暗卫们之前吃过他的苦头,今次云逸之落单,怎肯错过如此大好良机?更何况,带云逸之进宫根本就是皇上的旨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斗,没有风云变色的厮杀。云逸之早已身受重伤,此刻绝不可能是十八个暗卫的对手。
他云逸之并非万能的啊。
从来,亦只有聂玉棠将他当做万能的,一次次辜负了他,一次次叫他失望,好像他这个药人,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活该喊不出一声痛,可就算他不说自己痛…他也是会痛的啊。
云逸之有一刻是真的心灰意冷了。特别是当他想起这些天被锁在镇魂塔中的遭遇,他几乎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能活着回来,靠的不单单是运气,更多的是为了固守自己的承诺。他答应过要带聂玉棠走,就无论如何一定要办到。为着这个坚持,才能逃出生天。
而他之所以会去镇魂塔,还要从三堂会审的前夜讲起,即云逸之送完聂玉棠小狗回到府中发生的事。当夜太医院的江勉突然造访,请求云逸之一同前往郊外大慈恩寺脚下的镇魂塔,据说里面关的都是麻风病人。皇上下令一把火将这些人烧死,江勉却表示十分的不赞同。
云逸之虽然纳闷,但救人心切,便没有多问,随着江勉一同去了。
这一去,竟是险些有去无回。
因为镇魂塔中的麻风病人不但身体上残疾,病入膏肓,心里上更是有严重的问题。起初见到云逸之还顾着几分礼仪,之后狂性大发,便不管不顾饿朝云逸之扑过来,拼命撕咬。
云逸之的血于他们而言简直是圣药,那些麻风病人当夜便趁着云逸之被江勉从外面窗户通过竹管吹进来的迷烟给迷倒,一时间神志不清,动弹不得,便肆无忌惮的割破了云逸之的静脉,争着
抢着去吸食着他的鲜血。而云逸之却只能如待宰羔羊,眼睁睁的任他人为所欲为。
命悬一线时,他脑中浮起的是聂玉棠的脸,想到不知李朝钺之后会使出怎样凌厉的手段,便愈加担心聂玉棠的安危。为此,云逸之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开杀戒,使得镇魂塔中垒起的尸体其后不断叠加,断臂残肢,散发出难闻的恶臭。而云逸之如一尊古佛,跏趺而坐,身旁竖着一柄古剑,一边凝神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