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
刘彻知道自己有龙阳之癖,也从来不打算隐瞒,他就非得一再地盯着刘彻的这点小癖好冷嘲热讽吗?“朕不是不忌讳外戚。只是皇后的姐姐、外甥还在给人做奴婢,传出去太不象话,才给他个虚职。”而且骂过刘据以后冷静下来,刘彻也觉得自己对儿子的期望过高,说得有些过分,有意向卫子夫赔礼道歉。卫子夫推荐自己的外甥,还喋喋不休地说那个外甥小时候进过皇宫,皇上当时有多么多么喜爱他,甚至提出要做他的爹……刘彻根本就不记得世上还有霍去病这么个人,只是本就有道歉的意思,再者不想听卫子夫唠叨,就送了个顺水人情,顺便把卫少儿指婚给开国功臣陈平之后陈掌。
“对啊,皇后以前是平阳公主家的家奴,皇后的姐姐到现在还在给皇上的姐姐做奴婢,确实不像话……”
“东方朔,你有完没完?”
东方朔狡黠地一笑:“皇上,皇后的这个外甥虽然是奴仆出身,如今却是身份显赫了。如果他有心一争侍中之职,在龙泉选军的时候往场上一站,谁敢赢过他?所以此次卫大将军去龙泉选拔侍卫、侍中,臣担心有这个皇后的外甥参与,各地武生不敢与他动手,皇上就要与真正的将才失之交臂了。”
刘彻一想,觉得确实也有道理:“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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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宫殿含云烟,两宫十里相连延。
晨霞出没弄丹阙,春雨依微自甘泉。
春雨依微春尚早,长安贵游爱芳草。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
贵游谁最贵,卫霍世难比。
何能蒙主恩,幸遇边尘起。
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
中有流苏合欢之宝帐,一百二十凤凰罗列含明珠。
下有锦铺翠被之粲烂,博山吐香五云散。
丽人绮阁情飘飖,头上鸳钗双翠翘。
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
山珍海错弃藩篱,烹犊炰羔如折葵。
既请列侯封部曲,还将金印授庐儿。
欢荣若此何所苦,但苦白日西南驰。
长安一如后世诗人韦应物的这首《长安道》所描写的一般,平静得似是与征战连连的塞外无关,又祥和得似是与机关重重的宫内无关。东方朔听卫青家的下人说霍去病会在最近几日到长安,打听了他的长相,天天去城门口候着,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清雅少年横骑一匹一看就是军马的矫健白马,一边走一边看书。马旁的褡裢沉甸甸的,露出几个竹简,把神骏的白马都压得不堪重负。若是把骏马换成小毛驴,他倒更像是来找权贵做门客的贤士,而不是来参加选军的。看到这个少年,东方朔不由得想起自己拜在刘彻门下以前,也是这样云游四海,找寻识人的慧眼。
他就是卫青的外甥?好奇之下,东方朔示意车夫赶上去,撩起车帘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和卫青极其相似的长相,只是卫青卑微的出身让他格外体恤下属,也难掩粗鄙之气,这个少年却是贵气天成,仿佛刚下凡的谪仙一般。街边摊贩叫卖,小孩跑来跑去嬉闹,他却连头都不抬,只是偶尔扯一扯马缰,免得撞到人,证明他不是行走于凡尘之外。
如果是普通的乡下孩子第一次进城,肯定看什么都新鲜。可是霍去病前世看惯了大邑商都城朝歌的繁华,长安的热闹未必能引起他多大的兴趣,只觉得麻烦。
确实麻烦。卫少儿带着平阳公主送给她的陪嫁,还要坐轿,走得慢。为了赶上龙泉选军,霍去病比卫少儿先行一步到长安拜会舅舅,然后随他一起去龙泉,结果从城门外起,就遭到围观。虽然为了路上不用担心遭贼惦记,霍去病把卫青送给他的盔甲和亮银枪都藏在包袱里面,自己只是普通的儒生打扮,代步的骏马却无法掩饰。加上霍去病本就长得清秀俊美,又是一副改不掉的谪仙之姿,走到哪儿都格外引人瞩目。若只是引人瞩目也罢了,霍去病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愣头青”舅舅在长安那么有名,更是痛恨为什么卫青会长得那么像前世的他,一到靠近长安的郊外,就被人叫着“卫大将军”一直到城门。
长安城里面认识卫青的人肯定更多,置之不理恐怕不利于舅舅的仕途,可一个一个地解释实在是麻烦。霍去病只能从行囊里拿了本书出来,表面上是看书,其实是借书挡着自己的脸。
“小兄弟,别光顾着看书,看看路啊。”
霍去病抬起头,看见眼前是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车里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大叔撩着车帘和他说话。看马车和那人的衣着,应该只是一般的小康人家。大叔留着山羊胡子,长了一张不起眼的大众脸,却是面目和善,让人一看就生出可亲的感觉。
“若是顺路,大叔捎你一程?”车里的大叔向他伸出手。
“多谢。”有马车挡着总比用书挡着好。霍去病把书放回行囊,便跳上马车。
车里的人正是东方朔。虽然纳闷霍去病怎么会如此轻信于人,不免让东方朔有些失望,不过年轻人做事欠考虑总是难免的,而且他若不是如此轻信,东方朔也没法好好地见识见识这个“皇后的外甥”。等霍去病跳上了马车,东方朔让车夫牵着他的马,自己让出地方,让他坐到里面:“小兄弟这是打算投奔哪家做门客啊?”
“不……只是来走亲戚。”
很警惕,没有随随便便向陌生人透露身份,也很谦逊,没有仗着姨妈和舅舅的身份盛气凌人。看来这孩子比同龄人成熟些。
“在京城认识人好啊,”东方朔装出惊讶的样子,“通通门路,或许就能搏个好前程。”
“要有好前程,何须通门路?当今圣上任人唯贤,不问出身,只问贤才,有一技之长,便可有用武之地。如果有本事还非要通门路,才能有好前程,大汉哪来如今的盛世?”
“你觉得皇上是贤明圣君?如今是盛世?”东方朔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小小年纪就懂得溜须拍马,不简单呐。”
霍去病才十六岁,正是心高气傲、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年纪。东方朔以为自己绵里藏针的话要么就是被他粗心大意地忽略过去,要么就是惹得他暴跳如雷,不料霍去病只是勾起嘴角:“那么大叔认为当今圣上不贤明在哪儿呢?尊儒术?可是百家之言他都听,只是以儒、法二家为重。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儒法为重也有其道理,尤其难得的是皇上能将法制与儒术结合在一起——儒家讲究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尊卑有序。以‘春秋决狱’正朝纲,可以镇压诸侯叛乱之心,也可以让君臣关系有条理,形成以君王为核心的朝政,免得再发生旧臣欺新主、以下犯上之事。可是光是靠严刑,难免走上秦二世而亡之路,所以皇上在严刑明律之外还经常发布特赦,恩威并施,刚柔兼济,才能长治久安。除了儒法以外,道、纵横、杂家、阴阳五行、术数、方士……不论什么样的言论,只要说得有理,皇上就肯听,所以大汉朝才能人才济济。”
“哦?人才济济?小兄弟的亲戚莫非在朝为官?”
霍去病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能人。”
“要说能人,首推主父偃和东方朔。”
他居然听说过自己?东方朔来了兴趣:“这两个人怎么个厉害?”
霍去病看了看东方朔,唇边泛开笑意:“要说主父偃之能,一个是鼓励向西北迁徙,建朔方城,既可阻止匈奴南犯,又可稳定北方偏远地区的局势。再者就是《推恩令》了。诸侯的存在本是要做保护皇上的屏障。可是诸侯王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而为□,急则合纵以反抗朝廷,已成大汉一大祸害。文帝时贾谊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却根本没解决问题,景帝时晁错提出削藩,结果引发七国之乱,最后还是现在的推恩令解决了问题——以施恩的方式瓦解诸侯的力量,又达到了削藩的目的,又不得罪人,反而能给皇上挣个美名,让他更受诸侯拥护,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怎么个拍案叫绝法?”
“原本诸侯国是长子继承,次子、幼子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实行推恩令,诸侯家的每个儿子都有资格分到一份封地,就连女儿也多少能分到点好处。虽然对嫡长子而言,推恩令是飞来横祸,对原本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幼子而言,却是天上掉下来的恩惠。嫡长子只有一人,次子、庶子却有很多,得罪一人而取得数人的爱戴,抓大放小,值得。而且原本完整的广阔封地如顽石,推恩令就是把顽石磨成了细沙。”
见识不错。不过要是不和人抬杠,东方朔就不是东方朔了。“顽石变成细沙,不会砸到自己固然好,可是用来打别人也不如顽石了。”
霍去病却摇头:“顽石固然能抵御敌人,但是用得不得当,也很容易打痛自己。和顽石相比,细沙的妙处就在于单独的沙子无法发挥任何作用,但是如果在外面包上一层布,做成沙袋,就可以发挥和顽石一样的功效。推恩令把诸侯变成细沙,同时把皇上变成这层裹细沙的布,裹松一些,可以吓唬人;裹紧一些,可以和石头一样抵御外敌;不裹了,他们就无法成气候造反、威胁到皇上。妙哉!”
这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东方朔听得目瞪口呆:“小兄弟,你……多大了?”
“十六岁。”要是上辈子活的六十四年都不算的话。
东方朔硬吞回惊讶:“主父偃确实是能人,可惜天妒英才,两年前就死了。”
“他死了?”霍去病露出惋惜的模样,“真可惜,我还以为进京以后,可以有机会见见能想出如此妙计的人。”
“后生可畏啊。”东方朔抚掌长叹,“小兄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日后若是做官,定能胜过主父偃。”
“我没打算做文官。”
“难道要做武将?”东方朔再一次上上下下地打量霍去病。虽然长得与大将军卫青极其相像,霍去病一身平和的书卷气,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