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季米香得不像个男人,没料到来了个比他还香的。”
“纵是十岁的汉家小儿与十一哥相较,只怕也似文曲星落得凡来。”淳尔佳又是一阵银铃笑声,“一杆秤,两头平。所斗之事应当无论樊汉,凡是男儿皆会干,皆能干的。我看就不如——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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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根肚肠捅到底的爽落之人,一坛一坛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饮至三更。早喝得雾里看花、揉我一揉便以为自己是只杠子馍的地步。哲巴亥双眼迷离,拍了拍我的肩膀,打着嗝道,“你这人其实好处也不少,偏生就一副见不得别人遭罪的菩萨心肠叫人瞧了不爽。当年有几个和尚前来樊凉说什么弘扬佛法,全被我扒光僧袍撵打出门!菩萨心肠?菩萨心肠能保我刀枪不入还是百战不殆?拼杀沙场,你死我活,哪儿可能不见红,几条人命又算得什么?一个人若‘见不得’的东西多了,除了让自己不痛快,百无一用……百无一用!”
“虽说简某师出少林,血腥杀戮能免则免,倒也并非全然‘见不得’,”眼前百紫绿芜,耳边莺啼燕声,也搭上他的肩膀道,“这世上唯有三件事情是简某万万‘见不得’的……”
“说来……说来听听……”
“其一,见不得无酒相佐鲈鱼脍——”
“对极。对极。”哲巴亥抚掌大笑,“少时出游,有幸尝过你们的鲈鱼,当真肉质鲜肥,入口难忘。若无陈年花雕相佐同食,岂非暴殄天物?”
“其二,见不得搭弓高射衔芦雁——”
哲巴亥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雁衔芦数寸以避鹰雕,拙禽尚且奋力求生,我等再搭箭射它确实不妥……那‘其三’……”话还未完,他哐一声砸于桌上,鼾声渐起。
“其三,见不得如花美眷——”我将眼睛瞟向一直冷面旁观的季米,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巴,眯眸笑道,“母夜叉。”言罢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恍惚之中听见身旁之人蹭地站起,道了一声“他喝多了”,便将我架上肩头送回了房。一个甩手扔于榻上,掉头就走。
我一下跃起,于他头顶轻巧翻身,拦于门前。
“你没醉?”
挠了挠面皮,咧嘴一笑,“你那公主妹子吝得很,给我的酒坛里分明掺多了水。”
“她是知你有伤在身,不可多饮。”白衣少侠依旧面覆薄霜,简搭一句,作势要走。
“少侠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被一剑刺中的是我,赔礼作歉的也是我,你这到底在气些什么?”翘起一腿挡住去路,敛神看他。季米微仰起脸,双眸含怒地回视着我,似岔了一肚皮闷气。
“怎么?还要打么?”我一扬眉,作了个挽袖的动作,心想:再不好好收拾你一下,怕是你永远不知什么叫作“出嫁从夫”!
“我不是气你,”季米沉默一晌,后撤几步坐于凳上,弓下腰以十指盖住脸面,以一个无比懊丧而疲倦的声音说,“我气我自己……我竟差点杀了你。”
我俯下目光看他片刻。走向他身前半跪于地,将他的手自脸上拿开,收于两掌之内。额头相抵,笑说,“可我还在这里,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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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二十日,被汉军焚毁的城墙便重新砌筑而起。樊兵与汉兵不时切磋斗武,围观者起哄叫好,一片和乐之景。哲巴亥一扫先里的敌对之意,业已与我搭背勾肩称兄道弟。“简森,你何不就此留在樊凉,我把妹妹嫁给你。”
“不行!”出声的却是季米。
“为何?我知你二人是故友挚交,可朋友娶妻你也插手,总算不得汉人的风俗吧?”
“淳尔佳嫁谁与我无干,简森——不能娶。”
“我妹妹不仅是樊凉城里最高贵的公主,也是樊凉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哪里配不上这亡国丧家的汉家太子?!”哲巴亥扬手要做打人姿态,对季米吼道,“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莫说父王不依,便是我——”
但怕樊人淳朴不知何为“断袖之癖”,我与季米平日里接触都刻意避着对方——从来率性而为不在乎旁人目光的季少侠早憋得不耐烦。他起身走向我的身边,俯下头就来亲我。稍稍往后避了一下,见他两片薄如刀刃的唇强堵着我的嘴不放,索性也就张开唇齿,不管不顾迎了上去。
“你……你们……”
“哎哎……够够够了……我我懂了……”
四唇相接哪里还肯浅尝辄止,直吻得二人都快喘不上气才放开对方。四目相视,彼此都再瞅不见别的活人(估计也没有了,全被我们恶心死了),自然也未见到枣红衣服的辫子姑娘正倚门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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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要为今日之事向我作歉,那大可不必。”淳尔佳一身汉家女子的飘逸裙纱,见我出现于她房门外,抬眼冲我一笑,又转过了头,“我们樊家姑娘可不比你们汉家女子,姻事未就只会等人前来说亲,倘如心上之人几年不来,难不成痴等他几年?樊家姑娘若是看上对方,便敢掏出心肝问他收不收下;若看不上,纵是刀斧相逼也只给一个‘不’字。可知你昏迷未醒之时,殿里那些侍婢都似这辈子未见过男人一般,抢着争着要替你喂汤上药、擦身换衣,简直恨不能一日里替你梳洗十遍……”她“噗嗤”笑出声来,从头至尾不再看我,反是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抹了胭脂画了眉黛。又道,“但,纵然多少好女儿慕你风流俊雅,我淳尔佳也是看不上你的。”
我笑了笑,打岔道,“公主何以身着汉服?”
“今儿确是十一哥唐突了。”她不答我的话,抬手将一支碧玉簪子缓缓插入发髻之中,直视镜中的自己——委实一个妍媚非常的女儿家。唇边微绽出一抹笑,“你长我两岁,我便在此与你缔结兄妹,从今往后叫你一声‘简大哥’,好不好?”
点头一笑,只怕委屈了公主。
“他身在樊凉之时,日日夜夜仅想回到中原。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岂料三年前他竟抛却仇怨与你一同回来。后来我问过他,为何不回王殿里来?他说哪有从一个牢笼去到另一个牢笼的道理……”淳尔佳摇了摇头,颦淡笑浅道,“他与你一日里说的话远比与我们一年说得还多。想他先你几日醒来,一睁眼便问你在何处。而后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每日于你榻边凝神静坐,然见你真的醒了,反倒不去瞧你……这等心思也只有十一哥这般莽撞粗心之人瞧不出来……可笑当年我只想穿着这身衣裳等他归家,从此为他炊火当厨,为他生儿育女……不知痴盼过多少次,只消他好好看我一眼,我便立马将这心头方寸剖给他瞧瞧,问他我淳尔佳到底哪里配他不上。可惜……可惜他的眼里从未有我一锥之地……”
铜镜里梳妆得一丝不苟的汉饰美人,玉手执起红纸抿了抿唇,几滴清泪打落脸颊。
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
殊觉歉然。
淳尔佳最后对我说,“想季米自小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而今亦能事事以你所想为想,处处以你所欲为欲,简大哥心里系的眼里瞧的,不觉太多了些?”我回屋躺下,心头感慨万千:这凿培而遁的一路,作下的伤阴败骘之事早不可胜计。不遭雷公劈上一劈,只怕难销万古愁。忽闻门外有响动,抬眼望见季米进屋。冲他一笑。“有事?”
“送药。”空置两手的季米略一点头,径直走向我的床边,话亦不多。仿是日里french kiss的余热未散,将我按倒于榻上,俯下身就开始替我宽衣解带。轻咳几声,按住了他的手,示意虽然很想,但伤未痊愈,这等猛药吃之不消。
季米也不理我,依旧自顾自地手下动作,直至褪去亵衣,裸出我的上身。正当我琢磨着要否拼死一试河豚之时,倒见他埋下了头,细细地,轻轻地,啄上了我胸前的伤口。然后将手臂环于我的腰际,以冰凉的脸颊反复轻蹭我的胸口,猫儿一般。轻声说着,这样就好。
但凡几经风浪的爱情,不外乎两种结局:不以生死相许下锚,即以分道扬镳触礁。
幸好,你我之间,选择了前者。
搂他在怀便要睡去。
不时有人声盘桓门外,绕步数匝后又一鼓作气推门进来——原是十一王子哲巴亥。黝黑肤色一口白牙,边嘿嘿笑出梨涡边挠头皮说,那个……那个……我摸错了门。
朝一个劲冲衣不蔽体的我傻乐着的大高个指了指门口,笑曰,“不送。”可刚躺下不逾半盏茶的时间,便又来一人“走错门”,如此往复了三五回。不由苦笑着自我宽慰:幸而樊凉王只有十四个儿子,若再翻上一翻,这一宿怕是合不了眼。半宿聒噪终止于那个倒霉催的六王子——季米脸朝下埋于被衾,伸手摸至一只宝炬烛台,甩手掷于声音方向。
一声惨呼过后,一夜恬静无它。
第 48 章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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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裴少颉也不知算不算“他乡遇故知”之喜。英姿飒飒的尚书郎并无乔装成樊人模样,竟敢一身汉装大摇大摆现于樊凉境内。足踏绣春墨皮靴,腰悬七窍玄铁剑,华带飞舞,昂冠熠彩。打头到脚,何来一点充军之人的泄气模样?
“你若再不出王殿,我便敢找上门去!”听他说在此地业已徘徊数日之久,只为等我与季米勘察边防。
“找我干什么?”季米转过眼眸扫了扫裴少颉,冷淡的面容加之几分诧色。
“你……你竟忘了?”尚书郎满眼大惊小怪,攒眉虎脸道,“当日你我于陇西相约,若他日沙场再见,交阵之前必得先把酒畅饮一番。”
“哦……”季米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抬手支起下巴,“我怎么记得,应是交阵之后于你坟前倾洒一杯……”眼看裴少颉仰天长翻一个白眼,眼珠都似落不回槽。薄唇微启,似笑了笑,“走,找酒去。”樊凉不比汉境,大漠边地酒肆难寻。行了数里才寻得一处与季米相识的人家,讨得几坛浑酒。
“可裴某不屑与这等投敌卖国的小人同桌而饮。”裴少颉顿了顿,斜眼觑我道,“裴某自认功夫不如殿下,亦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