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夺回损失,也为了受奖晋级,官兵们开始不分昼夜地连轴转,没有了休息日,几十个日日夜夜里,他们每天三顿都在坑道里吃,困了,就地打个盹,醒了,立刻接着干。
主坑道掘进接近万米时,恰逢二炮机关检查团不日将来七星谷检查施工进度,郑浩踌躇满志,希望那时一号洞库主坑道能突破万米大关。
他召集各连连长开会,“万米大关就在眼前,现在就看哪个连能把一万米处的石头拿下了。我希望五天之内,能在主坑道内看见一万米的标志线。哪个连冲刺过去了,先拿下了,哪个连就立集体三等功,连长报个人二等功。”
官兵们的情绪,更是被煽动得如同鼓胀的风帆。
然而,长时间以来,阵地战时气氛太浓,官兵心理压力过大,早已使洪东国深为担忧,目前,官兵们过于激昂的情绪,近乎亢奋的状态,更是使他焦急。洪东国找到郑浩,说出自己的忧虑,“老郑,这主坑道,一营至少还得修三千米。这三千米都是花岗岩,一鼓作气也拿不下来。部队一下累垮了,怎么办?尤其是大家如果都想着立功晋级提干,问题可就大了。再说,打坑道是接力赛,怎么能只奖励最后一棒呢?”
已经走火入魔的郑浩,根本听不进他的意见,“老洪,你也知道,人的潜能是不能低估的,为什么叫铁一营?就是因为他们拖不垮打不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功勋历来只认结果不看过程。孙子兵法就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是冲刺阶段,我们不能让大家把气和劲给泄了。”
洪东国无奈,只盼望石万山赶快出山。可怎么才能使石万山重出江湖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钟怀国。对,就请老首长“曲线救国”!
幽深僻静的山谷里,华盖如伞的古木掩映着两座杂草丛生的坟墓,这是石万山父母双亲的坟茔。两座坟墓上,各有高高的一堆新土,是石万山刚刚添加上去的。
放下铁锹,石万山在坟前摆上各种供品。
火光中,一片片金黄色的冥纸,被焚烧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凄凄切切翩翩跹跹地四下飘去。石万山猛然跪下去,重重地磕头,“爹,妈,儿子终于回来看望你们了。你们都走这么些年了,我不但没有为你们送终,甚至这么些年来都没能为你们烧把纸钱,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泪水模糊了汪小青的眼睛,她跪到石万山身边去,一起向九泉之下的二老磕头。
石小山默默地跪到父亲的另一边。
“爹,妈,你们生前常对我说,为国尽忠就是大孝,妈还经常拿岳母为岳飞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来激励我。可是,可是,儿子也没能好好尽忠,给您二老丢脸了……”泪珠从石万山眼里大颗大颗滴落而下。
在汪小青的记忆中,英武刚强的丈夫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她惊呆了,抬起婆娑的泪眼愣愣地看着他,找不到一句问询和安慰的话语。
石小山吃惊得眼睛瞪成两只铜铃,怯怯地看着父亲,然后低下头去。
“爹,妈,儿子憋屈得太久了,今天,你们就让我说个痛快吧!儿子不中用,又不知天高地厚,白白糟蹋了国家三百多万,如今落了个削职为民,儿子真是不忠不孝啊。儿子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失望了。这身军装,儿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们不争气的儿子浪费了国家三百多万,现在是罪有应得啊!”石万山涕泪纵横,放声大哭起来。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悄悄伸了过来,紧紧攥住石万山粗糙坚硬的大手。这是妻子汪小青传递爱意和力量的手。这是能抚平男人伤痛的手,这是能熨帖男人灵魂的手,这是与他石万山一起拽着命运甘苦往前走的手啊。一个男人在最落魄最痛苦的时候,能被这样的手搀扶和牵引着,这个男人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萧瑟秋风中,夫妻俩相互牵着手,同时牵着儿子的手,三人相偎相依地下山。
每天,石万山都是沉默寡言呆呆出神。汪小青很担忧,一心想给他找点事情干,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拉他去她的学校里为孩子们军训。在妻子的苦苦相求下,石万山终于同意了。
石万山把几十个孩子按个头高低分成三个队列,教他们练齐步走。乡村的孩子从来都野惯了,又没见过世面,男孩子们嘻嘻哈哈,女孩子们扭扭捏捏,走起路来全都不成样子。
石万山开头还想尽量宽容点,但越看越忍不住生气,他眉头紧蹙,面部紧绷,突然大喝一声,“停!”
这一下,还真把孩子们给镇住了,一个个老实下来。
“面朝我站好!松松垮垮,蔫头蔫脑,嘻嘻哈哈,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人,必须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有走相。你们自己看看,有的走起来像螃蟹,有的像山羊,有的像小兔子,有的是罗圈腿,有的是八字脚,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人要别人瞧得起你,首先得自己争气,否则,你别怨恨别人怨恨社会。我再给你们示范一下,立正——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双脚并拢,齐步走——先出左脚……”
他被汪小青的喊声打断。汪小青慌慌张张,边跑边喊,“万山,快点,老首长的电话!”
“马上来!”石万山冲她喊道,回头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接着练,记住,我们是农村的孩子,农村的孩子凡事更要努力,明白吗?”
“明白!”清脆稚嫩的童声,让他心里润滋滋的。
石万山满意地笑了,跑步进到汪小青办公室,抓起话筒,“首长好。对不起,在给孩子们军训,让您久等了。”
钟怀国接到洪东国电话后,尤其听他说起朱彩云通过汪小青了解到的石万山的情况后,考虑再三,才打这个电话。这个历来自律的老人很憎恶林彪,但对于林彪送叶群的话“做事别越权,说话莫罗嗦”却觉得很在理。自己既已不在位,就应该识趣些,不要到处指手画脚讨人嫌,即使是还在位,也不能随便说话表态,人毕竟是感情动物,说话难免带出感情,轻易说话表态,难于保持自己的个性和立场。他认为,龙头工程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作为团长和指挥长的石万山难辞其咎,处罚他是应该的;可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他担心被革职回乡的石万山一时撑不住,从意志上崩溃掉。
“堂堂大功团前任团长,当起了山村编外教师,你自我感觉很好,是吗?”钟怀国语带讥讽。
石万山一愣,“首长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石万山,我警告你,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还能干什么?何况也没委屈你。所谓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胸襟,是喜是怒看涵养,是舍是得看智慧,是成是败看坚持,你连这点担当和胸襟都没有吗?我今天送你十二个字: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石万山不做声。他也不敢做声。
“不过,听说你对新军事变革还很关注,而且颇有心得,这点嘛,还像原来的石万山。”
“首长真是躬耕卧龙岗的诸葛亮,天下的事无所不知啊。心得是有,有没有价值不知道,算是一个新军事变革的发烧友吧。”
“不敢比诸葛亮,不过还没老朽而已。说说你的想法。”
“浅陋之见,请首长指正。我认为,如果在世纪龙阵地布置上一到两百枚DF…88,中国的生存环境又会改善很多。伊拉克战争爆发前,大多数人都以为美国既然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授权,肯定不会发动这场战争。结果呢?美国不仅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发动了战争,也打赢了战争,而且还有不少追随者拥护者。”说到军事,石万山顿时兴致勃勃。
“实力说了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外国有一位政治家就说过,强权就是一切,只有弱国才需要外交。无论人类社会还是动物界,都崇尚强权,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国防落后的国家,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没有地位。”
“是啊,所以我特别焦虑。有人说中国非常大,好比是一头大象,虎狼轻易不会主动攻击大象,所以中国很安全。这种大象理论还挺有市场。其实,国家越富裕,就越需要强大的军事力量来保护她,因为虎狼们都知道,杀死一头大象的诱惑力,要比吞吃几十只小白兔大得多,所以大象自己不能犯迷糊。大象呢,吃植物只用鼻子和嘴,于是很多人只把象牙当成可有可无的装饰品,事实上,如果没有那两颗尖利的牙齿,大象种族可能早就被灭掉了。拿象牙打比方,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认为过去二十年里,我们没有好好武装我们的牙齿。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
“你杞人忧天一回,就把团长的小乌纱帽给弄丢了,后悔不后悔?”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民族,总得有人忧天。我无怨无悔。”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如释重负的钟怀国压了压嗓门,“你入伍二十多年,除了出去读几年书,没有离开过大功团。郑浩呢,年轻气盛,又缺乏工程施工管理经验,不如你沉稳全面。万山,导弹阵地小口子长脖子大肚子的特征你清楚,如今修阵地,口子越开越小,脖子越长越长,肚子越搞越大,口子脖子肚子,哪一块都不能出问题,阵地修建正处在关键时期,我担心郑浩镇不住,弄不好会出大事。你回七星谷吧,你现在回去给郑浩和洪东国当个参谋,行吗?”
石万山迟疑一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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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建伟 杨海蒂 著
第二十章
七星谷之行的长途颠簸和劳累,使秦怀古病情加剧,健康状况更加恶化,一回到北京,就被抬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秦怀古,依然时刻萦怀于大功团的工程事故。这天午间休息,昏昏沉沉的他突然从迷迷蒙蒙中惊醒,猛然坐起身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秦夫人吓了一跳,跑过来给他掖好被子,“怎么了?”
彻底清醒过来的秦怀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