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人瞧他相貌俊美,衣物豪奢,一身贵气,心知今日侯爷宴请的皆是四方有权有势有头脸的,越发恭敬道:“里面正在惩罚犯错的下人,打扰了贵客的雅兴,是奴才们不对,这就进去让他们小声点。”
裴青看他转身往里面去了,便也跟着他。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大汉正拿鞭子抽打一个吊在屋顶的女子,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另一个女子正缩在墙角,衣衫破裂,满面泪痕,簌簌发抖。裴青站在门口看了只觉浑身发冷。那门人正要和大汉说话,却发现裴青也跟了进来,忙挡住,道:“您怎么也进来了?平白污了您的眼。”
裴青手指轻颤,问:“她们犯了什么错?”
门人陪笑道:“在酒宴上弹错了曲子,自然要受罚。”
裴青推开他,再细看,果然就是一刻前在台上弹琴和阮的两个姑娘,下了台现在已是面目全非。不由皱眉道:“中秋佳节,没得坏了兴致,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门人和那汉子面露为难之色。
裴青脸上已然作色:“你们也不用这样,只等着,我去讨侯爷一句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都知自家主子最好面子,又逢佳节,宴会上提这档子事,不是平白触他霉头吗,忙道:“不敢劳烦贵客。贵客见不惯,这就去禀明总管,想她二人也吃够了苦,下次不敢再犯了。”
门人就去府中找总管,裴青扫了一眼大汉:“你还不把人放下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通身气派,一双眼睛寒若冰水,不怒自威。仆人不敢违抗,就将人缓缓放倒。女子倒在地上痛吟了一声,神智似是清醒。
裴青将身上的纱衣脱下付与她身上,又掏出手巾把她脸上的血迹抹去,见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裴青愣了愣,柔声道:“我不过多看了你几眼,就替你惹来这场祸事,实是对你不住。你放心,我必不会让他们为难与你。”他起身欲走,又对那女子说:“君弦太高,恐不能持久。且听我一言,琴者,散也,欲琴先散怀抱,任情姿性,然后拂之,若迫于事,虽绕梁绿绮,不能佳也。”他早已听出那女子琴声有异,当是有所图谋,也不点破。那女子眼中却蹦出火花,又迅速被水光淹没。
经过了此事,裴青再无心宴席,便回席与白晴川道别。白晴川十分惊诧,要留裴青在府中过夜,裴青借口日常用药丢在船上,非回去不可。白晴川只好将他送到府门口,亲眼看了他的马车远去。
“像,太像了。”吴有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说。
白晴川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你知道个屁。”抬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皓月当头,心里却道:要变天了。
裴青回了船,便命停云取了琴来,置于窗下琴桌上。停云见他面色不豫,眼眶微红,心下忐忑,便出去问逝川侯爷府中发生了什么事。逝川只道不知,停云少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那边厢已听裴青弹了起来。停云听了几段,脸色大变,裴青奏得正是大周朝的禁曲《聂政刺韩王曲》。其声最不平和,有臣凌君之意,停云听他手指频繁“拨剌”,琴音愤怒燥急,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便知大大不妙。忙让逝川去找曹冲。
裴青胸中一口气憋着,这会再无人能挡,汪洋恣肆,由心及指,再顾不得什么。
曹冲赶来,纵然不通乐理,听声也觉凶险,便要上前制止,停云又恐裴青生气,拦住他不放。众人正乱做一团之时,忽闻夜空中梵音袅袅,随风而来,时隐时灭,清净空灵。裴青的琴音受了干扰,更加急促起来,意欲压倒来者,急恨凄感,可裂金石。曹冲心急又要入舱,却被停云拉住,道:“此为《普庵咒》,有高人在此,不忙。”见她脸上鼻尖尽皆是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说话却音调不变,捏着曹冲的手腕,暗暗用力,自己却浑然不觉。
梵音越加响亮,庄严肃穆,闻之清心静气,裴青琴音不能持久,渐渐被他引导了去,开始放慢了节奏,又似强弩之末,音声破碎,难以成调。
只听那梵音滚滚: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普庵祖师菩萨南无百万火首金刚王菩萨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 多多多檀那波波波梵摩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惹神遮遮遮界研迦迦迦迦迦迦研界
梵音在大江上空回荡,明月当空,只见碧波荡漾间一支小舟缓缓从柳树下水草丰茂处飘出,夜深人静,一波才动万波随,一音而出万音传。宝相庄严,禅意无限。
只听舱内琴弦剧烈振动,声音戛然而止,停云低声:“弦断了。”逝川抢步入舱,曹冲也正要进去,却见停云反往船舷边去了,对江心那小船大声道:“尊驾功力惊人,多谢襄助我家公子。可否请移驾舱内,谨至谢意。”
曹冲看那小船中出来一个童子,扬声:“江上之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弹琴以自娱,不敢居功。”说话间,那小舟如离弦的箭,远去已有几百丈远。
停云追问:“未知阁下高名?”
那船已消失在水天之间,细嫩的声音破空遥遥传来:“……本来无一物……”
停云知是对方不愿现身,入了船舱,见裴青脸色惨白,卧于窗边美人榻上,逝川正在与他涤手上药,旁边的一盘清水已染成淡红色。琴桌上那把焦尾三弦尽断,琴面上犹有几滴鲜血,触目惊心。
江上小船,摸样不大,舱中却装饰华美,地下铺着厚厚毛毡,毛毡上又有一层蜀锦,触处温良柔滑。香炉中沉香缭绕,小童挑起软烟罗的帐子,垂手恭敬道:“馆主,已离了许州地界。”
一个男子披散头发,衣衫闲适,靠在一个黑漆描金靠背上,左手边一把仲尼式古琴,身前一个戗金龙纹束腰小几,正低头看小几上一副字画。那画上满纸江湖,烟波无限,上题两句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嘴角淡淡一笑,随手置于地下,又取了笔,在一边的剡溪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裴青”。
小童见了,撇撇嘴道:“这人坏了我们的事,馆主为何救他?”话音刚落就被一物砸中,不由“哎呦”一声,低头去看,一支毛笔丢在地上,笔尖带墨。耳边响起哧哧的笑声,连忙用手抹脸,满手墨汁,只觉满头黑线,无奈道:“馆主你又捉弄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用了些书论中的句子来形容人物和琴声,应该没问题吧,狂汗~~~~~~~~~~~~~~~
第十一章
过了许州,裴青便弃船北上,一路上车马磷磷,走州过府,一干人等毫不停歇。出了东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风景多有不同,尽皆显出破败之相。江南仰仗前朝白氏三十年经营,修养生息,烈帝即位也未曾大动过干戈,中原却夷狄交侵饱受战乱之苦,人民流离,不得稍息。
裴青曾听赵琰说过江北风物不可与南方相比,如今亲眼见了仍大为惊叹,一时间眉头紧锁,格外严肃。
停云叹了一口气,拆了他手指上的布条,露出一只没有指甲的中指。刚刚洒上些药粉,就感觉到那手指微微痉挛起来,连忙一把捏住了,骂道:“如今知道疼了,当初是做什么的?”
裴青脸上一副讨饶的表情:“好姐姐,轻着些,我错了还不行吗?”
停云瞧他脸上惨白,疼得额头都冒出汗来,也觉十分为难:“这样舟车劳顿,伤口好得慢了,以后若留了疤,可怎么办?”
裴青笑道:“那我便一辈子不弹琴了,可好?”
停云听了,正色道:“如此,甚好。公子不闻:‘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公子入京需得万分注意一举一动。再如上次那般,停云只恐祸至不及旋踵。”
裴青默然不语,知道停云这是委婉的规劝自己,心里所想不可过分透露在琴声里,琴之道,终以中庸平和为上,过强过弱都不妥当。他想起那日发生的事,心里暗暗懊悔道,我前一刻还在规劝别人不可任情恣性,耿耿于事,下一刻自己就不管不顾起来,当真好笑。
停云见他脸色,知他已是十分懊悔,轻笑道:“公子也别说一辈子不弹琴了,忒孩子气了。”她只当裴青是在说笑。
裴青却低头不去看她。他知此行凶险,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不可再犯。
停云将药收好,自出了房间。他们如今下榻处,乃是一处驿馆。此县的父母官得知简郡王府的小公子路过此地,竟然没有亲自来见,只是派人来问了安,道公务繁忙,稍后再来请见。有这样没有眼色的人,停云也觉稀奇。之前说与裴青听,他却不甚在意,只是笑了笑。这世间有人攀援富贵,亦有人沽名卖直。他本是爱清静的人,这样正遂了他的心愿。
如此行了一月多,终入了神京。
神京古称淦阳,淦水从这里流过,由此得名。古时即为一大通邑,作为一国之都却始自大成朝白雁声为北伐之便所定的权宜之计,历经两朝两代,二十五年经营,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风光旖旎,物华天宝,已成为目下最为繁华的都城。
车入宣化东城门,驶过御街,径直驶入了禁中。裴青被人引着下了马车,在铺着白石的甬道上行走。每走几步就见佩剑荷戟的卫兵分列两旁,远处还有一队队巡视的御林军,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宇间回响。周围楼台殿阁都宏伟巨大,越发显得人是如此渺小。
太监领着他在停在一处小殿前,殿前挂着匾额,上书“妙音阁”。裴青略等片刻,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宣简郡王府裴青觐见。”
走进小殿,见正前方书案前站着两人,正中一人盘领窄袖黄袍,英气神武,犹如天神,连忙低头下跪,三呼万岁。烈帝笑道:“裴青今日才到,快过来我瞧瞧。”他嗓音低沉,不怒自威,语调却甚为平和,让人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