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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大成朝里最最尊贵的公主,无数人手心里捧着的宝贝,在她活着的时候,世人皆知大成有“细柳公主”。
“这些,”裴青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眼中的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白晴川眼中有着几分迷茫,“我只知道她似乎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他嘴边有着一丝苦笑,慢慢诉说。
她虽是我堂姐,却也不比我大几岁。世人都以为名满天下的公主一定是生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其实她长得一点也不漂亮,白家的孩子比她生的好看的多了去了。我小时候就觉得她生的最好看的地方只有一双眉毛,当真像是裁剪过的柳叶一般,分外婉转多情。
白晴川顿了顿,目光在裴青眉宇间流连。
不过这也只是错觉。她这个人心思最是古怪,生的不平常,性子也大违常人。一个女孩儿不爱钗环粉黛,天天舞刀弄枪,又与笔墨纸砚打交道,听那些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老朽们说些“之乎者也”的。皇族贵胄谁不前呼后拥,只她独来独往,又不爱与我们这些孩子玩耍,只缠着皇帝,我那时觉得她真是讨厌,只会邀宠。
白晴川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与武帝商量军国大事。”
改革军制、科举取士、兴办学校、疏浚河道、开发岭南、通商海外,这些朝政都是由她口出经武帝之手而变成现实。那时大秦摇摇欲坠,北燕和大蜀争得正凶,她暗示武帝韬光养晦,全力经营江南,不过短短十数年间大成国力就成倍增长,跃居邻国之上。江南百姓因她而得以休养生息,此后远离战祸一二十年。至烈帝即位才重对大蜀兴兵,只是那时已是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国力已是游刃有余。
世人都以为她是那种纵横捭阖、心胸开阔的人,那又错了。她为人十分婆妈,事必躬亲,连农田里挖个水渠都要亲自试验一翻,成功了才拿去下面实行。这种渠道江南水田里现在还在为灌溉而用,名字就叫作“公主渠”。
这是世上最为庸俗的桥段,她是几乎拥有天下的公主,唯一无法主导的却是自己的婚姻。在她几次反抗未果之后,终于嫁入了蜀国。武帝亲自送亲至成蜀边境,就在双方交接的地方修建了一所行宫,据说是为她日后归国省亲所用。宫中有一座摘星楼,楼高百尺,成蜀两国山川景色一揽无余。武帝常登楼远眺蜀国以慰思念爱女之情,却有无知小人道修建此楼是觊觎蜀国河山,意欲扬威天下。在她嫁入蜀国的第二年,武帝终因思念成疾而辞世。强国环伺,太子自知无力收拾局面而禅位给今上。就在她入蜀的第五年,今上兴兵二十万,由你父亲晋王统领,三个月后踏平巴蜀,蜀帝与她在宫中自焚而死,大蜀亡国。
裴青无语,白晴川的讲述中有他早就知道的故事,也有他从未听说过的。良久,他方问:“公主在蜀国过得好吗?”
白晴川苦笑道:“谁又知道呢?只知她入蜀五年没有生养,死后无子,连尸骨都不曾留下。”
裴青胸中剧震,正要开口去问,却听见门外传来爽朗的一声大笑,笑声中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说道:“你们在聊些什么,也算我一个。”
进来之人正是裴煦,他先与白晴川行了礼,方才去看床上的裴青,见裴青愈显清瘦,怜惜道:“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裴青叫了他一声,眼巴巴地望着他,满心的话不知怎么说出来。
裴煦听了他这一声叫唤,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是微微一疼。白晴川看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模样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青瞪了白晴川一眼,转头向裴煦道:“身上都已大好了,多亏了白侯爷来陪我聊天解乏。”
白晴川瞧了架势也知他兄弟二人要说些体己话,连忙告辞,只剩了裴煦裴青二人在房内。
裴煦看了白晴川离开的背影,问:“你二人都聊些什么,这般开心。”
“不过是些前朝旧事,”裴青看了看裴煦询问的神态,忽然间一笑:“白大哥跟我说前朝细柳公主的故事。”
裴煦听他的话却是要和自己生分的口气,当下柔声道:“阿柳在生气吗?气我这么久没到京城来看你?”
裴青缓缓摇头,他三年未见裴煦,一心想再看见他,可见了面也不过如此,心中迷茫,又凄苦难当,在床上缩成一团,也不知如何是好。
裴煦抚着他的头顶,沉声道:“第一年是因为你嫂子怀孕在身,”觉得手下的身子如针扎了一般剧烈收缩,接着说:“第二年是因为江南水灾,陛下嘱我赈灾整修河道。那几年为琐事所累,无暇□。我在晋城也时常想你,想我的小阿柳长成什么样子了,京城俱是豪门贵戚,阿柳有没有受委屈……”忽然觉得手上一疼,低头看却是裴青咬住了他手指不放。裴煦无奈,只得由他咬着,道:“不论谁欺负了你,哥哥都发誓,日后绝不让他比你好过半分。”他未曾料到,这样说便是把他自己也算在里面了。
裴青渐渐松开咬着的手指,眼中的泪水终于涔涔而下。裴煦看他哭着哭着又恍恍惚惚地,就要睡过去了。
停云端了药进来,裴煦靠上床边,把他抱在怀里,一手接了药碗,道:“喝了药再睡。”裴青睁开一双泪眼也不做声。他从来喝药都是爽快的很,这次却是存心要和裴煦赌气。裴煦看他孩子般的神气,失笑道:“你不喝药,病好不了,如何和你的白大哥到清商馆去听琴?”原来他早就将裴青和白晴川二人的谈话听了个遍。裴青恨急,却又无甚办法,只得喝了药,沉沉睡去。
裴煦抚了抚他满面的泪痕,轻轻叹口气。
堂前十年事,江南万里忧,都在心头。
第十八章
妙音阁里,一缕青烟从殿角梅花香几上的黄玉镂空花熏中冉冉升起,一室的腊梅香,香远溢清。
烈帝斜靠在紫檀束腰小宝座上,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看罢,甩给一边坐在戗金细勾填漆春凳上的傅言卿,笑道:“猜猜他说些什么?”
傅言卿道:“算来算去也不过那几件事罢了。”展开奏章看了一眼,不由“咦”了一声。
烈帝道:“言卿失算。”又摇了摇头道:“朕也失算了。朕这个侄儿,竟是个有良心的吗?”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傅言卿随他日久,却知他心中只怕有天大的火气,也不做声。
“小七生性纯善,摊上这么个狠心的哥哥,也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在京在外,也是一般无二。”
傅言卿看烈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听他的口气,似是意欲放过裴煦裴青一马,忙道:“现下的情形,县公待在京里,微臣以为更安全一点。”
烈帝眼前浮现裴青白玉一般的脸庞,叹了一口气,眉目间竟有了一点忧愁。“邵弟疼爱小七,以前连名分都不给他,朕总得给他留这点骨血。小七就算在京里,也没人顾忌他,没得作了炮灰。何况朕还想看看他玩的什么花招。”
傅言卿胸中打鼓般,面上神色却不动,直道:“陛下高义。”
清商馆,迎接裴青的还是那位名叫采薇的女子,看见了裴青,深深福了下去:“一别经年,县公一向可好?”她不过几年前见过裴青一面,隔了这么久的时日再见面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连裴青也不由暗暗佩服,又因着她的话,生出些流光飞逝的感觉。
“白侯爷和馆主正在水阁。”说着便带裴青穿堂过院,来到一处小阁。那六角琉璃小阁临水而建,样式简洁古朴,四面挂着厚帘子,正面挽着纱帐,阁中两人一琴,正相对而坐。
“阿柳迟到了,该罚。”白晴川笑着挽起裴青,拉他入座。对面一人,剑眉星眸,肤如凝脂,满头乌发用一枚白玉透雕梅花簪固定,锦袍玉带,面沉如水,只领口一圈白狐毛皮,在寒风中微微卷舒开合,为这人添了几分活气。面前琴桌上卧着一把仲尼式古琴,琴身栗色,上有流水断纹,应是天下四大名琴之一的“海月清辉”琴。
“裴青见过白侯爷,见过馆主。”
那人只是微微一颔首。
“韩馆主正要抚琴,阿柳来得正好。”白晴川“啪”地一把打开玉骨扇,不过二月的天气,也亏得他能扇得下去。
韩清商也不多言,调了调弦,便是一曲《梅花三弄》。这本是晋代的笛子曲,被后人改成了古琴曲。韩清商指法高妙,功力独到,听起来自和别个不同。初始和缓,只觉冷香拂袖东风软,袅袅水魂吹不断。三弄过后,便见朔风刺骨漫天大雪中,只有梅花吹不尽,迎风摇曳,更见奇崛苍涼,跌宕变化,让人直想迎风長啸。
他以“双琐”指法成名,传闻可以长琐十三声,连弹三十遍而不出错。曲到□,见他轮指、拨剌、滚拂、长琐等一气呵成,竟是十指如花,令人眼花缭乱。
琴声三弄,梅心惊破。
一曲终了,琴音如梅香拂之不去。裴青心惊目眩,良久,方说:“指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韩清商本性孤高,寻常的赞誉从不放在心上,现下得了“指上落梅”的称号,似是极称他心意,面色也放松不少,看着裴青道:“韩某前几日新作一曲《明君》,还请县公赐教。”竟是十二分的客气了。
见他重新调弦起手,用的是少见生僻的间弦调,曲名《明君》,却和昭君出塞的典故完全没有关系,意境高远,音调变化对比强烈。裴青见他左手吟猱频繁,几乎对全曲的每个音都采用了吟猱的指法,听来却丝毫没有累赘之感,只觉深幽静谧和生动流美所交织,使人渐入飘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