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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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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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川带他来到一个小院中,正遇上一个婢女端了饭菜出来。那婢女大约十八九岁,容色秀丽,看见逝川眼色,又看见裴煦,略呆了呆,马上醒悟过来,跪下来:“停云不知郡王驾到……”裴煦看她手中的饭菜未动,便问:“阿柳还未起床?”婢女揣摩裴煦的脸色,答道:“小公子昨夜惊了梦,卯时才睡下的,这会还未起。”裴煦绕过他,自进了屋去,屋外两人忙跟了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座黄花梨大书柜,放着些书籍和碑帖卷轴。挨着窗口放着四面平螭纹画桌,青瓷笔洗,笔架上各式毛笔琳琅满目。画桌上尚有一幅未及上色的工笔花鸟画,线条流畅,雀鸟身上的羽毛似乎根根清晰可见。一座软螺钿镶嵌园林仕女图六曲屏风挡住后面。裴煦转过去,里面便是一张雕花大床,外面的幔帐已经挂起,只垂着薄薄的一层烟色细纱。裴煦走到床前,头痛不已。这蜀地进贡的软烟罗,一年不过一百匹,皇室中人寻一匹做衣裳尚不可得,这里却拿来当蚊帐使,真正暴殄天物。
  停云挂起纱帐,裴煦看见躺在锦被中的阿柳,脸颊似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露在外面的手臂细瘦得如竹竿,点缀着几个红色斑点。看裴煦俯身,停云忙轻声说:“近几日夜暖,蚊虫活跃,小公子招蚊子,连着几夜没有睡好,昨夜又惊了梦。”
  说话间阿柳已经醒了,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傻傻的样子,待凝神看清裴煦,又呆了。裴煦又怜又爱,本来的气也就消了,笑道:“小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哥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快起来。”裴煦拍了他小手一下,让开由小婢替他更衣,绕过屏风,在画桌前的黄花梨雕螭纹圈椅上坐下。
  裴煦自此知道幼弟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他心里酸楚,隐隐作疼。然为人终是磊落,孜孜以求的父亲的疼爱虽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以为恨。何况晋王夫妇已死,前事可忘。弟弟亦失双亲,无辜可怜,如今二人可说相依为命,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照拂与他?
  只听见屏风后面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阿柳叫道:“哥哥。”“什么事?”“没事,我怕哥哥走了。”裴煦心中难过渐消,道:“我不走,你先穿好衣服。”俄顷,又听见里面洗漱的声音。裴煦踱至书柜前,翻了翻,只见几本幼儿识字开蒙的书籍,余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天文地理农学医学志怪传奇,无所不有,还有一些字帖画册。
  “哥哥,”阿柳洗漱好,来到面前。裴煦看他脱下冬天的夹衣,只着单衣,越发羸弱,不胜罗绮。裴煦问道:“你都读过些什么书,父王可曾请夫子教你?”阿柳低头不语。裴煦郁闷,心想父王糊涂,疼爱幼弟,起居豪奢,衣物舒适,竟然不教之以义方,日后如何立足于世。阿柳见裴煦脸色不豫,连忙说:“爹爹以身教儿。”裴煦听了,心里一酸,觉得不通经书礼仪又如何,血浓于水,小孩子一样懂得为亲者讳。
  裴煦细看那花鸟工笔画上的题款,笔迹虽稚嫩,却已见风骨,便问:“谁教你习字?”“我娘亲。”阿柳细声说。“那书柜里的书你可都看过,都明白?”“都看过了,有些不甚明白。”裴煦顿了顿,终于问出心中疑问:“为何不见经书史籍?”阿柳看着兄长,踌躇了一会,才道:“我娘说读书不该埋头于义理辞章,应博闻广识。”他娘的原话是那些书都是狗屁,不足以读。只是这话不好在裴煦面前说。
  裴煦怎会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不由以手抚额,寻思难道这正是父亲没有请夫子的原因。裴煦便拉了阿柳,正色道:“这样是不行的。我若请夫子来教你诗书礼仪,你可愿意学?”阿柳恭敬地答:“全凭哥哥做主。”
  两人出了院落,裴煦想起赵琰,要带阿柳去见,问了逝川才知道赵琰在前厅休息。
  赵琰正在埋头喝茶,看见裴煦,笑道:“府上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竟给人喝散茶。”裴煦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盅,果见清澈的茶水里衬着好些碧绿的龙井茶叶。赵琰接着说:“我刚刚问过落月,山庄里都喝这茶。我喝了觉得味道着实不错,你要不要尝尝?”赵琰身后的一个婢女提着茶壶,走上前来就要斟茶。裴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把身后的阿柳拉到前面来。
  赵琰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身形尚小,弱不胜衣,白净的脸上眉目如画,瞳仁黑亮能映出人影,似婉柔如水,又有倔强之色。“阿柳,这位是赵琰赵大哥。子明,阿柳是我弟弟,单字一个青。”裴煦为二人介绍。“赵大哥好。”阿柳上前行礼,好奇地打量他。赵琰连忙扶住阿柳,哈哈大笑:“玄度好福气,令弟风姿秀整,一身贵气。得弟如此,羡煞赵琰啦。”
  阿柳第一次被外人拉住有些害羞,可是一见面就被赵琰爽朗的性格吸引,忍不住好奇想与他亲近。裴煦含笑看着,又引阿柳与赵琰说了许多话。时已过午,三人简单用了些饭菜。食毕,阿柳领着两人在山庄里散步。
  三人顺着小镜湖慢慢闲逛。湖堤卧波,拱桥横跨,对岸一株粗大的观音柳边有一小阁,雅致精巧,上书匾额“渡月堂”。阁内正中摆着一个紫檀八屉书桌,阁壁上挂着的都是历代书法大家名作,正、草、隶、篆诸体俱备,有些连裴、赵二人都不曾闻见,可叹观止。赵琰眼中光芒大盛,一副恨不得把这些字从纸上挖下来吃进肚里的表情。裴煦看桌上只有笔筒并一个龙泉青瓷小罐,走上前细细打量。笔筒里众多毛笔,有些只有竹管却没有笔锋,形状奇怪,因问道:“这是何物?”阿柳过来看了,说:“这是我娘使的炭笔。”说着眼神渐渐黯淡,只是细细抚摸笔管,那竹节上仿佛还留有母亲的手泽。
  裴煦怕他伤心,忙给赵琰使眼色,赵琰就凑过来问这笔如何使法。阿柳拿在手里示范给裴煦和赵琰看,如何如何使用,说了一番。二人感叹确实是奇思妙想。赵琰看了看桌子,又问:“如何只有砚滴,却没有砚台?”阿柳愣了一下,大笑不停。他眉目分明,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年纪幼小,又好像细柳拂过人面。“这不是砚滴,是墨汁瓶,装的是现成的墨汁。”说着打开给二人看,二人闻见一股墨香,又果见瓶里残留的墨痕。裴煦和赵琰第一次看见有人不在砚台里磨墨,却把现成的墨汁盛在瓷罐里用,都觉得难以理解。赵琰又好奇墨汁如何做。阿柳说:“用烟子合蛋清做墨汁,可以在墨汁中加薄荷、樟脑、冰片等香料少许,免去墨汁的腥臭味。有时为免麻烦,我娘也直接就把用剩的碎墨放入小罐内,加一些清水,搅拌成墨汁,写字不洇即可用。”
  赵琰连连点头,直呼“聪明”。裴煦另有一番心思,兀自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打个喷嚏,爬走




第四章

  裴煦本想看了阿柳就和赵琰回府去,还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商量,谁料赵琰却死活赖着不肯走了,为的是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
  那小阁里多的是碑帖画卷,琴谱极少,只三四本,其中却有失传已久的《梅庵琴谱》和《神奇秘谱》。《梅庵琴谱》是一代国手王骞所搜集的古琴曲谱,因他别号梅庵先生,所以得名。曾有诗云:“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这王骞、谢玄都是前代人,均已去世二十多年。谢玄便是以一手山水诗名满天下的谢大,那谢家累世书香,世代居于建康城里乌衣巷中。王骞却是伶人,然弹得一手好琴,出神入化,时人评价只有谢玄的山水诗可配得上琴中的意境,故将“王谢”并举,成为“知音”的代名词。王骞搜集整理了许多古谱,一些残缺不全的琴谱经他修补而保存,自创宫声十小调等众多琴曲,闻名海内外。只是他一生命运坎坷,死时不过二十多岁,焚尽琴谱,遂成绝响。渡月堂里收藏的这本琴谱显是王骞死前赠好友的抄本,那封面上有王骞的手书,自称“梅庵”,还有“庭兰惠存”的字样,与他似是极亲密的好友。《神奇秘谱》是上古琴谱,闻名已久,却从没有人见过。这本虽无法鉴定真伪,里面却有许多市面上从未流传的古曲,也够时人琢磨一阵了。
  不必提那满柜的诗画,只这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就是无价之宝了。
  赵琰流着口水,要借来看。阿柳为难,心知是亡母心爱之物,便要赵琰答应不可带出山庄。于是赵琰便在山庄住下来,裴煦也少不得陪住一二日。
  闹了一天,阿柳似是极累,晚饭后就不住打呵欠。裴煦送他回去休息,想了想,转身就往赵琰住的地方去了。初春的夜晚,晚风还带着丝丝凉意,杨花纷纷扬扬。树林阴翳,中有好鸟相鸣,嘤嘤成趣,正是游人去而禽鸟乐也。一弯新月静静挂在空中,皎洁如玉。
  赵琰就着烛火翻着手中的《梅庵琴谱》。谱中所收之曲如《招隐》、《秋月照茅庭》、《山中思友人》等意韵雅致、简淡玄远,正是王骞为世称道的名作。有些曲段和世面上流传的不同,不知是否以讹传讹。后期却风格大变,颇离雅操而更好乱声。《霓裳羽衣曲》和《聂政刺韩王曲》、《乌夜啼》等早成绝响,赵琰也是第一次看到。只觉纷批灿烂,戈矛纵横,疾打之声,齐于破竹,缓挑之韵,穆若生风,声正历而遽止,响已绝而意独存。好像一树梅花,经过了一年的风刀霜剑,甚至忍住严寒,只为了那一刻的热烈绽放。想到与王骞并称的谢玄晚年也曾弃山水而逐富贵,钟爱工笔花鸟,大红大绿,色彩艳丽,只觉得二人当真是绝配,一个是“至乱声而愈觉痛快”,一个却是“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就是有礼的敲门声,赵琰不用猜也知是谁。开了门果是裴煦。让进了门,裴煦也不寒暄,盯着他手中的琴谱就入正题:“要打扰子明的雅兴了,我有一事相求。”赵琰笑道:“玄度好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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