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回头去看,有人揽住他腰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
是谢石。裴青大喜,依言闭上眼,感觉谢石提了他迎风狂奔起来。
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风雪呼啸着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身上,呛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谢石提着他,逆风而行,他脚虽然不沾地,心里却十分踏实。
过了半晌,听见谢石说:“到了。”
裴青睁开眼,原来已经到自家茅屋门口了,脸上的笑刚刚绽放,就看见屋门大开,芳姨坐在堂中,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拿一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放了她。她是无关之人。”谢石往前走了一大步。
裴青也紧张地跟在他后面,没成想这么老半天脚已经麻掉了,他微一动,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刚好摔在谢石脚边。
谢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面前之人道:“放了芳姨。”
那人却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面泥水的裴青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谁能想到细柳公主的后人就藏在这种地方呢?”
谢石又往前迈了一步,加重声音说:“放了她。”
裴青看见芳姨脖子上溢出一串串血珠,连忙拉住谢石。
那人继续说道:“放了她也可以,拿沧海龙吟来换。”却是对裴青说得。
裴青问:“沧海龙吟是什么?”
还没等那人说话,却听见芳华高声叫道:“好孩子,别理他,也别管我。”她挣扎间脖子上的血流得越发汹涌,那人也有些怕了。她刚才一直乖乖听话,所以才没点她的穴道。那人伸指间就要点她的穴,她脖子已经朝那剑刃碰了过去,快到谢石裴青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她一定攒足了劲,等得就是这一刻。
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拿开了,在她身子委顿在地的瞬间,裴青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想在那一刻将毕生的爱都用尽。这样强烈的感情使她在临死的一瞬,忽然变得年轻起来。
裴青仿佛听见她在说:“好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娘亲为了生下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生来带毒,恨不得为你夺胎换骨。多少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煞费苦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们。”
这个一直叫他“好孩子”的女人,像娘亲一样一直抱着他,安抚他的人死在他面前了。
原来爱的永恒属性就是失。
求一爱而不可得。
眼前一花,已被谢石拦腰抱起,在松林间跳跃。
“放下我,芳姨还在那里。”裴青大叫。
“闭嘴。”谢石大喝一声。声音振动林木,响遏行云。
裴青抬头望去,见他下巴上有水珠断续落下,终于也不再出声,任由他在林间穿行。
作者有话要说:又死一个,喵呜~~~~~~~~~
哭死了~~~~~~~~~~
第三十二章
谢石抱着裴青在山林中跋涉。裴青身子滚烫,前方风雪迷眼,后面追兵紧追不舍,谢石无法,只得藏身在林间一个猎人废弃的陷阱里。头顶虽有树枝遮掩,仍然有雪花不断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谢石坐在陷阱底下的厚厚淤泥中,不远处还有几只山鸡野兔的尸体,天气寒冷,还没有腐化。谢石拿匕首取了些生肉,递到裴青嘴边,道:“咽下去。”
裴青烧得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仍然乖乖听话咽了几口肉。生肉冷硬难食,期间虽然呕吐数次,但是谢石堵着他的嘴没让他吐出来。谁知道这风雪什么时候能停,要在这地底待上几天?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一点食物都不能浪费。
他攀在谢石身上,谢石感觉怀里就像抱了块热碳。见裴青眼睛睁得大大,嘴里不住念叨他的名字。有时叫“谢大哥”,有时叫“谢石”,有时叫“谢阿奴”;又有时叫他”小舅舅”。
谢石听得额头青经顿起,面皮一抽一抽,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又见裴青虽然眼中并无焦距,却一直盯着他脸的方向,心里一酸,明白裴青这是怕自己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自己也生在豪门世家,最是明白那里面的门道,外表看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凉薄成性。裴青这样纤细敏感的孩子,又有这样的身世背景,过得如何可想而知。所以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好,一点点温暖都不愿放过。不过是一个渴爱的孩子。
谢石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却听见他嘴巴里还在“小舅舅“小石头“地乱叫着,翻了个白眼。
他在累世书香的谢家极不受欢迎,是他堂姐谢玉将他养大。那时他父亲,闻名天下的风流才子谢玄因一桩所谓的“丑事”而令家族蒙羞,散居在建康城乌衣巷中。他母亲是小户人家出身,当年匆忙中嫁给谢玄,生他的时候就因难产死了。谢玄意识中从没有他这个儿子,谢家人也不待见他,常常任他饥饿哭闹。一次他堂姐谢玉过来这边玩耍,见小儿在室内哭闹不休,嗓子都已嘶哑,奶娘和下人却还在院中兀自聊天,一怒之下杖责了奶娘,将谢石抱回自家院中抚养。
谢玄听了只道:“玉娘看管亦好。”
谢玉对这个小叔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又着实心疼谢石,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她彼时已经十二三岁,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差点就要蹋破门槛,带着这么个男孩子实在是不伦不类。只是谢玄没有意见,谢家众人也不好说什么。谢玉的父亲是东亭侯谢枫,常年镇守塞北,母亲是江南世家大族之女,虽然死得早,但在谢家极得人心。她是长房长女,胸襟手段无一不有,俨然已有谢家主母之势,哪个不知好歹的会去惹她。
谢玄在谢石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谢玉就将那边院子的奴仆解散,堂而皇之地将谢石带在身边。她母亲也去世的早,父亲好几年才能见上一次面,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几个旁支的堂兄妹们也不是很亲热,世家大族里没有亲情可言,有的只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她平时在人前端庄贤淑,暗地里却很是寂寞。抚养谢石却给她带来了欢乐,一个小小孩儿一心依傍她,毫无条件地信任她,仿佛你就是他的天他的神,这种感觉令她十分幸福。所以两人名义上是堂姐弟,感情上却更像是母子关系。
谢玉十四岁时,正逢武帝为太子白琼玉选秀,她也在遴选之列。才走了两天路,家里派人来追,道谢石自她走了后不食不眠,谁抱他都哭闹不停。谢玉心里痛楚,立刻返家将谢石抱着北上淦京。
淦京披香殿中,她怀抱熟睡的小儿,面对皇帝探究的目光,周围众人的窃窃私语,举止端庄,应对自如,落落大方。武帝赞她容貌学识,又感动于她手足情深,便留她在宫中任女史一职,实际上已经钦点她为太子妃,并允许她将谢石养在宫中。
如果她后来没有遇到白细柳,也许命运就是另外一种。所以谢玉遇上白细柳,不知是对是错,但是对谢石来说,却绝对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事。
谢玉十六岁时,白细柳奉命下嫁大蜀皇帝孟衍,谢玉自荐随公主入蜀。朝野内外和江南豪门世家震惊,都料皇帝必不会应允此事,谁知武帝和公主最后都同意了。那时谢石已经四岁,躲在行李中随队伍走了三天,快饿死了才被人发现。醒过来看见谢玉哭得两眼红肿,公主淡淡说:“既然舍不得,放不下,就带着他吧。”
他从此离了成国的宫殿,又入了蜀国的宫殿。只是这一次风物人情俱是不同。蜀帝年幼,比公主还小一岁,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治国治军完全不懂,寻欢作乐却是花样百出。宠爱花蕊夫人,冷落皇后,更有人胆大妄为,意图谋害皇后和她身边之人。在他中了三四次毒,掉了四五次池塘之后,谢玉终于将他送出皇宫,养在市井。
如此又过了五年,期间江山换代,大周军队攻入锦官城。他急着入宫寻找谢玉,却看见宫里燃起熊熊大火。
再然后,他便在蜀地流浪了这许多年……
第五天,外面的风雪声已经减弱。谢石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裴青已经醒了,坐在一边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天。北风早将覆盖的枯树枝刮走,露出一片蓝灰的天空,空中还有细小的雪花飘落。井中积雪已有一丈多厚,两人俱是卧倒在雪中。
裴青看见他醒了,就笑了笑,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他问的这段话正是少时令谢玉成名的名言。接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裴青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说完就吐吐舌头,又道:“天晴了,我们上去看看吧。”
谢石抱着裴青跃上地面。
果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幕天席地,万物皆是白茫茫一片。彤云密布,朔风渐起,万壑松风,涛声阵阵,二人只觉乘风蹈海,生出沧海龙吟之感。
寒往则暑来,一年又一年。
山脚下有一小观,名曰清风观。观里地方不大,有一个杂役在庭中扫洒。裴青将庭中收拾干净,又拎起一个大木桶,朝观外的小河边走去。春山淡冶如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夹岸桃花林中柳树亦是婀娜多姿,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好不热闹。
裴青在河边一块大石上蹲好,将桶中的衣服取出来在河水中浣洗。春寒尚未去尽,洗了一会手就冻得没知觉,他摊开手一看,见掌中开裂可以看见里面的红肉,狠心甩甩手腕,又浸到河水中去搓洗衣物。
这已经是他在蜀中渡过的第三个春天了。谢石在去年夏末就已经离开了,在教会他在山里生活的种种技能之后。那时他们已在山中如野人一样躲藏了十多个月,追捕之人却毫不放松。裴青见谢石夜夜抚剑吟啸,知道他终于被惹毛了。他也知谢石带着他便是个累赘,更不愿出去再见世人的丑恶面孔,谢石见他本事见长,可以独挡一面,就安心出山去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如孤魂野鬼般又晃了几个月,期间遇到惊险无数,亏得他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