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此次来中州是奉了谕旨的,是以到达的第二天中州知州便找上门来了。裴青本来还想在试剑大会之前四处走走,如今屁股后面跟了一队人看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便由水路提前往御剑山庄去了。
这日与一众官员登上了好大一艘画舫,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沿岸路人驻足观望。中州知州面有得色,裴青气得转身便要回舱中去,忽听岸上一阵呼喊吵嚷,却是有人落水了。
那中州知州趴在船舷之上看得兴起,嘴里还“哎呀呀,糟了,糟了”直叫唤,却半点也无命人去救的意思,裴青颜面铁青,正要发作,忽听一阵欢呼之声,水中一道人影掠过,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片刻之间人影已经落在裴青他们的船头。
定睛看去,一个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浑身湿透,那孩子面色苍白,嘴里不住咳嗽呕水,小小身子不停抽搐。
裴青忙脱下身上的长衫,走过去披在那孩子身上,又蹲下来号脉。
身边那名男子倏地立起身子来,四面打量,沉声道:“这里谁当家?”
他眼神凌厉,气势惊人,一众官员竟然呆愣半晌。
裴青觉得这声音熟悉无比,疑惑地抬头去看,午间光线强烈刺眼,一时看不清那人面部,只觉他高大魁梧,气度不凡。
中州知州站在船舷旁边,见那人眼光扫射过来,手下人才反应过来,抢先喝道:“你是什么人,见知州大人为何不下跪?”
那人冷笑一声道:“知州大人见有人落水为何不施救?”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管大人的事?”
那人上前数步,力有千钧,踩得甲板咯吱吱直响,逼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了一脚出去,眨眼间,中州知州整个人已经从船上飞入水中。众人大乱,亲随皆知知州不会水,一窝蜂叫着“大人”扑通通跳下水去营救,哪知饺子下得太多太急,那知州在水里被十七八双手拽着又沉又浮,喝了一肚子水。
那人双脚牢牢立在船舷之上,双手抱胸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船上的打手已经围过来,几十把刀剑朝他身上砍去,他混不在意,身子轻旋,已有六七个人被踢飞到水里了。余下人正要继续冲过去,忽听有人喊道:“住手!”
长乐侯立于舱门之前,只着中衣,胸前一片水渍,怒道:“还不退下,救你们大人去。”
一干人等立时跳入画舫旁边系着的小船里,那小船经不起这许多人下饺子一般往下跳,摇了摇翻了,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裴青见那人立在雕花栏杆之上,衣摆迎风猎猎作响,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大侠仗义相助……”
他话音未落,忽听那人喊了一声:“小七,是你吗?”
裴青猛地抬头去看,那人已跃至眼前,面目俊朗,五官都长开去了,足足比裴青高了半个头,唯独眉眼间依稀还有青涩的痕迹,裴青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良久方喃喃道:“十三。”
萧十三见他就在自己眼前,面目气韵,恍惚生动,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却笑道:“小七,你的脖子还是这么细。”
裴青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立时怒目而视。
萧十三仰头哈哈大笑,复又长啸,一时间响彻山林,潮水斗涨。
他二人重逢皆是欢喜之极,携手正要入得船舱,忽听岸上一片刀剑之声,一个女子高声叫道:“十三哥,快回来。”
裴青往岸边望去,岸上已聚集了一队府兵,一边护着狼狈上岸的知州大人,一边与几个江湖打扮的人士斗在一块,其中尚有一个女子,亦是身手矫健,瞧着摸样应是萧十三的同伴。
裴青面上微微变色,眼神闪烁,一时说不出话来,萧十三瞧在眼里,只是春风一笑,容颜坦荡,朗声道:“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小七,我们三日后御剑山下再见吧,到时可要不醉不归。”
说话间已然放开裴青手腕,也不管裴青答应与否,脚下用力,腾空跃起,几个起落已回到岸上,拨开府兵,与众人一起走了。
裴青追到船舷边,凭栏而望,岸上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沉香拂起织金妆花纱的帷幕,入了舱内,见裴青卧在铺着象牙冰覃凉席的美人榻上,入夏天气炎热,他只着月牙白的亵衣,丝缎贴着身形,微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刚刚出水的菩萨一样。
沉香错开眼珠,轻声道:“侯爷,清商馆命人送来消息。”
“讲。”裴青哼了一声。
“谢石谢大人蜀中事毕,皇上命他回京复命,不日将自益州启程。”
裴青便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问道:“谢大人和赵大人近况如何?”
“赵大人为人处事雷厉风行,蜀中人人称道。”
裴青笑眯了眼,赵琰敢情是将人都得罪光了。
沉香见了他笑容,脸上微红,接着道:“谢大人因疏浚河道风邪入体,痹症复发,现下正在益州府修养。”
裴青惊诧地翻身坐起,道:“他何时得了痹症,我怎的不知?”说着便汲着鞋履迈到窗边青玉案前,拿起紫金兼毫小笔,正欲落墨,却又停了下来。倒是糊涂了,谢石身边自有清商馆的人在,他自个的三脚猫医术还是从谢石那学来的,哪里轮到他来开这药方,何况谢石又不在眼前,也不知病情如何。
掷了笔,推开窗户,望着江上日暮烟波,天上云舒云卷,想到日间见到的人便觉得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犹记当年幼,两个孩子初初相见,总角之宴,竹马之好。忽然一人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一人横遭大变,了无生趣。有道是人生南北多歧路,今日二人再遇,不再只有少年时久别重逢的欢娱欣喜,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生逢旧友的感伤和慨叹。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是让他肝胆俱寒,好像兜头被泼了一盆雪水。
那岸上的女子分明便是那日密室之中看到的北燕暗人,她口中却唤萧十三“十三哥”,那么萧十三的身份昭然若揭。
他曾经说过他姓“肖”,家里排行十三,原来此“萧”非彼“肖”,倒是裴青自己先入为主了。
“燕云十六骑啊~~~~~~~~~~~~~”
裴青长叹了一声。
他与萧十三自小便意气相投,互生好感,正以为自此可以把臂入林,肆意人生,哪知物是人非,好友早已分属不同阵营。今日二人之间相距虽近,却邈若山河之远。
第五十四章
淦京有两大屏障,一为淦水,一为苍山。苍山自青州往中州绵延千里,御剑山庄建在苍山支脉之中。建庄之处原是古人铸剑遗址,因御剑山庄之名,世人已称呼为御剑山。
裴青见御剑山方圆数百里风景俊秀,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山水质朴而趣灵。比之江南小桥流水,更有几分刚健之色。昔年白雁声北伐至此,庄主赠剑,白雁声许诺如为天下之主将赐山庄“御剑”之名,庄主享武林盟主之尊。裴青立在山下,仰望头顶山崖上那林木间重重飞檐,午后的阳光洒在描金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灼灼光芒。
回想中原百年陆沉,胡族纵横,乱世初起,白雁声请镇江南,时局危险,是为三窟。
然王者以天下为家。白雁声日后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愤然而起,提三尺剑,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纵然神姿高彻,没有助力也是万万不成的。当年北伐之初,军中哗变种种,也是到御剑山庄之后才开始顺风顺水的。
裴青心想当年外祖白雁声在此必有奇遇。
他孤身一人在林间行走,见林中溪流纵横,鱼虾遨游,自得其趣,便停住脚步。大石之下溪水清浅之处,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正游得欢快。两鱼互相追逐,偶尔鱼唇相触,状极亲昵。
裴青心中怅然若失。
白雁声意欲一统海内,可是天不相佑,未遂而亡,而武帝一去,再无雄杰。
江山永逝,时代洪流滚滚而去,峻急而又悲凉。
裴青试图揣测当年白雁声在荆州摘星楼上遥望蜀国山河时的所思所想,远嫁爱女的悲与扬威天下的喜,孰轻孰重。
年幼时就学会了“舍得”二字,于是长大之后把最爱的人放走了,只留下了寂寞陪伴自己。从此之后江山繁华,风景如画,再也无人同喜,再也无人同悲。
他正感慨万千,忽然眼前一晃,耳边一阵哗哗水声,已有一人挡在身前,嘻嘻而笑,正是萧十三。
见他脱了外衫,提着一个水包递到裴青眼前,道:“送给你。”
裴青低头一看,衣衫里溪水不住泻下,两条小鱼正在扑腾,心中郁郁之气忽地消散了。又听萧十三腹中怪叫,不由掩口道:“原来你肚子饿,放了他们,捡些大的来烤着吃不是更好。”
萧十三面上一红,手中一抛,衣服已落入溪水中,顺水漂走了,他只看着裴青道:“小七,又见到你了,真好。”
裴青瞧他面色认真之极,容貌已和儿时大不相同,五官如刀刻一般,眼中深沉璨如星海,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站在他面前却已经有些兄长的味道,也是抿唇一笑。
他一路上留了儿时的标记,没想到萧十三果然寻了来,自然满心欢喜。萧十三下河捕鱼,他便在岸边生火,便如少年时在淦水之滨游玩累了停下来野炊一般。只是他手法娴熟,一手翻鱼一手刷上调料,再不似当初那样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火光映照着他面上一道细细如新月般的伤痕,仿佛泪痕一般从眼角蜿蜒至腮上。萧十三心里微微一疼。
裴青过去的事他也从燕云十六骑那里知道一些,却不那么详细,因为当初去蜀中办事的人并不是他。只知道裴青其实是孟青,知道他与孟晚楼兄弟二人实是天生羽翼、棠棣竞秀,知道裴青宁死不愿参与谋反大事,孟晚楼事败以身代弟而死,二人手足分离,雁行折翼。至于两人之间的种种瓜葛却是半点不知。他心里怜惜裴青身世坎坷,又刚遭丧亲之痛,满心卫护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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