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擦着额角而过,张烟头上溅上墨汁又绽开了一朵血花,却不卑不亢道:“臣为皇上谋划,皇上准臣便宜行事。”
裴煦一时语噎,气得面色通红,半晌道:“你想害死他吗?”
张烟额头鲜血汩汩而下,模糊了一只眼睛,道:“臣为皇上除当除之人,没有什么想不想的。”
裴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浑身发抖。张烟目视君王雷霆之怒,亦是毫不退让,君臣二人对持良久,皇帝方转身面壁,胸口仍不住起伏。张烟也是不言,半边脸浸在血污里,血顺着下巴一滴滴砸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上。
皇帝过了一会道:“你且去幽州待一待吧。你背后算计他,纵使他不计较,谢石与他亲厚,必不会放过你。那谢东山朕另有安排。”
张烟似是早料到这般结果,便木然叩头谢恩退出殿去。
殿前的小公公见了他这般模样,吓了一大跳,思及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撩起袖子就要帮他擦拭,却被张烟冷冷一瞪,眼色似怨毒无比,吓得钉在地上。
裴青恍恍惚惚走在陌生的宫殿间,入眼都是惊慌失措的宫人,一些房屋开始着火,一群群荷剑的士兵却目不斜视地穿过宫门。他路过一处精致的偏殿,从挂满软烟罗的殿宇里跑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婢,满面惊恐,高叫:“救命,贵妃娘娘,皇上疯了。”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宫婢朝他直冲过来,倏地一下穿过了他的身子。裴青一骇,回头望去,那宫婢跌跌撞撞往宫门跑去,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挣扎半天,慢慢不动了,地上漫出一滩鲜血。
忽然听见殿里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爱妃,你等等,朕让那些贱婢给你陪葬。”
裴青见一个着明黄服饰的人从殿里走出来,一手持剑,一手拖着一个宫婢,那宫婢披头散发,一手捂脸,哭道:“皇上,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男人亦是衣冠不整,身上血迹斑斑,裴青一眼看出他正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蕊儿生前最喜欢你,你下去伺候她吧。”那男人一剑下去,宫婢瘫倒在地。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抬起头来,裴青见他面庞微胖,目眶欲裂,一脸绝望疯狂的表情,朝天哈哈大笑几声,又提剑快步朝外走去。
裴青跟随在他身后,见他疯疯癫癫,见人就砍,宫人遇到他都不敢靠近。他走了一段,身后传来“答答”的马蹄声,一个侍卫统领打扮的人从马上飞身而下,高叫道:“陛下,周兵已破拱辰北门,太师请陛下去前殿商议。”
那人停下脚步,转身拿剑指着他,喝道:“去,告诉他们不许投降,谁投降灭谁满门。”言毕,倒拖着剑径自走了。
那侍卫再叫一声“陛下”,见无人答应,只得目含泪水,翻身上马,往来路驰去。
裴青随那人进了不远处另一座宫殿,殿门上高高挂着“丹凤宫”几个金子牌匾。他心里一惊,加快脚步跟上男人。殿里空荡荡并没有人,男人持剑入了后殿,门口站了两个青衣小婢,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光景,见来人这般模样,俱是吓了一大跳。
“娘娘呢?”那男人沉声问道。
那大一点的颤着声音答道:“ 正在内殿。”
男人咧嘴笑道:“谢司乐何在?”
小婢见他笑容可怖,一时答不出来。
男人便持剑入了内殿,小婢尚才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娘娘,谢司乐,陛下驾到。”
殿内榻上躺着一个宫装妇人,肚子高高隆起,满头汗水,正与榻边人说话。榻边一个年轻女官打扮的女子握着她的手,神情激动,似是与她争辩什么。这二人见男人持剑而入,都是一愣,却马上反应过来。
“陛下来了,听说拱辰北门已破,陛下有何打算?”那宫装妇人表情十分严肃。见他周身血腥,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一看见她不由瑟缩了一下,握剑的手一抖,却强自挺胸道:“自是拼死一战,以身殉国。”
榻上二人闻言似是并不相信,面上均现讥讽之色,男人不待她二人开口,抢道:“刚才,朕已经杀了瑞珍长公主,还有蕊儿,母后也已经……”说到这里,他喉头哽咽,眼泪已然流了下来。
那榻上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既有震惊亦有了然,最后都化为一片柔情似水。
“皇上想必是来送臣妾上路的,那臣妾就先走一步了。”那宫装妇人朝他笑了笑。
那男人闻言眼泪流得更凶,蹒跚上前,哭道:“阿柳,你再没有话对朕说了吗?”
坐在床边的女官立刻站起,挡在榻前,喝道:“陛下止步,不劳陛下费心。”
男人看着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半晌道:“最后了,最后了,谢玉你还要跟朕抢她……”
女官并不理他,回首看榻上那人,一时难以定夺,情急之下眼泪夺眶而出。
宫妇温言道:“玉娘,就按刚才我吩咐的那么做吧。”
谢玉便高声叫道:“谁在外面?”见门口转进两个小孩儿,苦笑道:“芳华,采薇,就你们俩个了吗,去拿盆热水和布帛来。”她吩咐完毕,就一步一步走下榻来,对那男人说道:“陛下,您看好了,她嫁到蜀国,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何其可怜,今日就要变成蜀国的鬼了。”
那男人见她面容冷峻,言辞凌厉,泪流满面,比平日更是刻薄狠毒,吓得后退几步,手里的剑也掉在地上。
谢玉冷哼一声,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了纸笔,拿到榻上,送到宫妇面前。宫妇在她搀扶下仰起半个身子,凝神思索了一会,抬头望她,道:“叫青好不好?取之于蓝,而青与蓝。这名字男孩女孩都用得。”
谢玉泪落如雨,哑声道:“随你。”
那宫妇便欢喜着在纸上落墨,手指颤抖,写了几个字,又问道:“小名呢?”
谢玉已是不能言语。
宫妇忽然一笑,低头自言自语道:“小字稚柳吧,好孩子,妈妈什么都不能给你,就给你个名字做念想吧,等你长大了,不要怨恨妈妈没有亲手教养你。”
谢玉不忍,转过头去,面容扭曲。
好不容易等宫妇写完了,谢玉将那页纸张放进胸口贴身收藏,又收了余下的纸笔,将宫妇在榻上放好。两个小婢合抬一盆水进来,水温温地冒着热气,已经洒了一大半。谢玉忍泪道:“你们俩个去多找些油灯来放在门口,待会做完后,就出宫去,到花园里躲起来,不要再进来了。”
两个小婢脆脆应一声,跑了出去。男人听她一说,浑身发冷,抖声道:“谢玉你要干什么?”话音刚落,身上穴道被戳了一下,已经不能动弹。
谢玉取下墙上挂着的凤鸣剑,冷冷道:“还请陛下看到最后。”
+++++++++++
也请你们看完,阿柳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所为琴,就该是这样用的
第六十七章
那男人眼睁睁看着宝剑出鞘,寒光四射,看着榻上宫妇双手擎剑,以剑剖腹,看着谢玉双手鲜血淋漓从她腹中取出一个小小肉团,那孩子尚不足月,哼也不哼一声。
谢玉将孩子放到榻边,将薄被覆在宫妇身上,俯身道:“太子早产,然性命无忧,公主放心去吧。”那宫妇早已面无血色,听了这一句,似是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声,将半开的眼睛闭上了。
谢玉连呼三声:“公主”,肝肠寸断,大哭出声。
须臾又直起身子,将榻边的孩子抱起,放在水盆里匆匆洗了血污,用布帛缠好,回首见地下男人早就吓得闭上了双眼。谢玉讥讽一笑,抱着孩子上前,道:“陛下睁眼,走前好歹看看这孩子,是个小太子呢。”
那男人紧闭双眼抖声道:“拿走拿走,朕不要看……”话音未落,嘴角已溢出鲜血来。
谢玉将凤鸣剑从他身上抽出来,一脚将这肥胖的身躯踢倒在地,急喘几口气。
忽然听见器皿落地的声音,转头看去,两个小婢怀里抱着的油灯油盏落在地上直滚。那大一点的孩子见了马上跪倒在地,哆嗦哭道:“谢司乐饶命,谢司乐饶命。”
谢玉本已杀红了眼,正要提剑过去,怀里的肉团轻轻一动,她低头一看,小婴孩嘴角一张一张,吐出口水来,似是在哭,却发不出声音。她心中抽疼,遂回过神来,问道:“外面怎样?”
芳华道:“听公公说宫门已破。”
谢玉一想,吩咐道:“拿火折来。”
大火熊熊而起,谢玉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人,转身而去。
裴青见谢玉朝自己走来,连忙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呼呼风声,睁眼一看,却是另一处宫室,宫门上挂着“折柳居”三个字。
他强忍心中不适,抬脚走进殿去,见殿前立着一个男子,一身雪白的锦衣,头发如鸦翅般黑油油披在身上。
裴青走到他身后,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无字的牌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大笑着走进来,道:“阿雪,阿雪,朕拿下益州了,孟庭那小子自焚了。”
面前的男子转过身来,裴青忍不住惊叫一声,这人竟然和自己长得有八九分像,仿佛孪生子一般,只是年纪稍大一些。
那男子看不见他,直视面前的烈帝,眼中血红。道:“我姐姐呢?”
烈帝正向他走来,闻言脚下一顿,踌躇了一下,柔声道:“这个,下属正在寻找,还没有公主和谢玉的消息。”
那男子便咳嗽了几声,连接不断,越咳越厉害,嘴角已经渗出鲜血来。烈帝见了几乎魂飞魄散,立马上前把他抱在怀里,连声道:“莫急。莫气,朕叫他们加紧找就是了。”又回首吼道:“阮太医,快去找阮太医来。”
那男子便挣扎着道:“你骗我,你说会把姐姐和谢玉好好带回来的。她们已经死了,对不对?”
烈帝大急,见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个木牌,更是气急败坏,吼道:“你平日里就做这些物事,没死的也给你咒死了。听话,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