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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九抬眼看了他一下,冷哼一声,道:“你本来聪明,却心浮气躁,难成大事。”
裴青只觉脖颈都热了起来。想了想道:“前辈说过龙吟琴原来是一把无弦琴。”
“不错。”
“我在梦里见到的龙吟琴却是有琴弦的,我娘亲当年在洞庭湖上弹奏的龙吟琴也是有弦的。难道机关便在那琴弦之上?”
雷九点头道:“谢玉当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与公主在一起后,虽然也看过几本医书与武功秘笈,却也只是知道个皮毛而已。”
裴青心想以谢玉的聪慧,当不止皮毛二字,只是不好反驳,又听雷九道:“白细柳便想了个法子,让普通人弹奏龙吟琴也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你出生之时,宫中已乱,谢玉为防龙吟琴的秘密被人知晓,想是割断了琴弦,那琴从此后便又恢复了原样。萧狗抓我,便是为了制弦之法。可叹世人,错看沧海龙吟,大器无声,大道无音,废体存用,白细柳、谢玉首当其冲!你与萧殊也是一路货色!”
裴青脸上青白交加,半边身子浸在冰水里半边烤在火焰中,直觉雷九的吐沫星子要将自己淹死了。
过了一会,待雷九怒气渐平,方道:“晚辈有一点不明,敢问雷前辈,尧舜制琴之时,琴是有弦无弦?蜀惠帝祭出无弦琴,宗庙社稷今日何在?”
雷九一呆,听他继道:“前辈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白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果然心怀大道,又为何有此华夷之别,焚琴煮鹤之举?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隋掌,天下之宝,当于天下共之。前辈既不愿为我斫琴,又因何见不得萧宁弹奏雷琴?”
他站起来,面上半是厌恶半是鄙夷,峻声道:“惠帝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江山都在鹃声里,只是楼高不得闻。武帝金戈铁马,超拔放旷,囿于男女之别,终于不立女主。总是逃不出‘画地为牢’四个字。先生困于道,须知邪正之音在乎人,不在乎器也。使吾为侩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他说完这话,也不待雷九回应,便拂袖而去。走出房间之时,方才觉出秋风咧咧,寒蛩凄切,想起梦中景物与人事,只觉薄云断绝,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
裴青回了居处,沉香正在服侍初晴洗漱,见他来了就问:“我当日让你去锦衣侯府取的东西,现在可带在身上?”
沉香一惊,答道:“一直带着,不曾离身。”
裴青便让她去取,一边自个调弄着一些汤汁,初晴看着也不好好用膳,在一旁蹭来蹭去瞧热闹。少顷,沉香取来一纸卷轴,裴青将它徐徐打开铺在大桌上,纸张已有些陈旧发黄,边角也已经卷起来了,却见画面上满纸江湖,烟波无限,初晴瞧见了拍手道:“好漂亮的画。”
裴青刮了她鼻子一下,笑道:“汉水垂钓图,传世墨宝,你爹爹的遗物,当年怀化太子白琼玉所赠。”
初晴闻听提到她爹,便默然不语。
裴青将手中的汤汁往画上一泼,沉香与初晴“哎呀”一声,一脸可惜的表情。那汤汁渐渐流满画面,渗入到纸中,却显示出另外一幅图画来。
沉香在旁边看着心惊肉跳,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并不抬头,只是端详那图中的字符和图画,道:“这是制弦之法,也是冶铁之法。”
沉香脱口道:“铁弦?!”
裴青直起身子,勉力压抑内心的激动,凝视她道:“不错,是萧殊一心想要的东西。这才是龙吟琴背后的秘密。”
他说完话又俯身去辨识图上的东西,沉香面色却渐渐转白。
这个时代的琴弦多为蚕丝所制,发声教小,若为一人独奏,或三五好友雅集尚可,百人千人则不得其声。昨日若非雷九以内力驱动琴弦,实则达不到那样的功效。只是弹琴之人未必个个负艺在身,亦非个个精通武术内功,若要震慑群雄,不另想办法是不成的。
然而此法仅仅是可用在琴弦之上吗?
当年谢玉割断琴弦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八十二章
裴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纸,然而不消片刻那画纸还是渐渐沤烂,化为一滩墨水。
沉香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想到几个月来这卷轴自己一直带着,若是偷偷拿走,他该当如何?又想到他既知内里机巧,为何不当日取得画轴之时便如法炮制?一时间思绪纷乱,脑筋几乎脱线。
裴青直起身来,揉揉太阳穴,抬眼看沉香一脸迷茫的表情,一边走到水盆边涤手,一边心里暗道:锦衣侯数度与我提及此画,我虽知内里必有文章,但总是前朝遗物,并不愿意毁掉它。就算是当日如法炮制,见了此图,我也未必知道这是何物,又是用在什么地方的。此次南下,若不遇到雷九、姚素心等人,更是一辈子都想不通关节所在。所谓水到渠成,大抵就是这种情形吧。
他擦干了手上的污迹,便又坐到桌边,命沉香研墨铺纸,自己排开一排画笔,沉香以为他要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谁料他落笔之处竟是开始作画。
一个时辰之后,另一幅汉水垂钓图赫然呈现,笔墨独到,字迹宛然,纤毫毕现,毫发生死,与怀化太子的那副传世名作如出一辙。
裴青放下酸痛的手腕,招呼另一边练字的初晴过来,将她抱至膝上,小孩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神奇的戏法,欢呼道:“哎呀,怎么又回来了?”
裴青抱着她笑指画上的诗句,念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里面有你爹的名字呢。是世上最亲的那个人留给他的。”
初晴问:“是娘画的吗?”
裴青含笑不语,过了片刻道:“初晴要好好收着,留作纪念。”
沉香闻言,转过脸去,泪水潸然而下。
一大一小玩了半日,裴青方叫人将初晴带走,沉香过来服侍,勉强道:“侯爷好耐心,倒会哄小孩子玩。”裴青抿唇笑了笑道:“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我以前住在蜀中的青城山里,有一天见母猿带着猿子在崖间攀爬,猿子不慎落入山崖,母猿绕尸三日,哀鸣而死。我那时不解……”他说到这里眼神黯然许多,“剖开母猿肚腹视之,见肠皆寸寸断。”
沉香感动之余忽觉不妥,寻常人见此情形又怎么会想到去将那母猿开膛破肚?
裴青瞥了她一眼,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心道“惭愧,我那时也是饿极了”,却并不出言解释。又目视屋外玩耍的初晴,慨然道:“她也许很快就要入宫了,我此番带她走这一遭,也是希望她日后弄权之时能不忘世间芸芸众生,永保赤子之心。”
淦京披香殿
皇帝批改完奏章,手里的笔刚刚放下,皇后带着太子来请安,遄行而入。太子小小模样,一本正经地给父皇请安,皇帝今日却没有考教他的功课,只叫妈妈带到偏殿去吃点心。
曲皇后见裴煦眉头深深耸立,国家大事不敢轻易问起,只试探道:“听说二弟要回来了?”
裴煦以手扶额,点点头,问:“听说前几日小节下,宫妃命妇都在你殿里赏菊开宴。”
曲皇后亦是点头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裴煦放下手腕,转而看向皇后,道:“你们没说什么?”
曲皇后忖度皇帝脸色,爽快道:“那些人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两桩事。你弟弟的婚事,还有丞相大人的婚事,已经成了整个淦京人的一块心病。”
裴煦默然,从桌上捡出一本奏章,递给皇后。曲皇后接过一瞧,却是御史台的奏本,说的是长乐侯年已二十,皇帝既不为他册立正妃,又不让他之藩就国,与礼不合。曲皇后方敛容道:“是臣妾之过。”
裴煦摇头:“与你何干。”又补一句:“是寡人之过也。”
曲皇后偷眼看去,见他面上疲累无比,想来是今日早朝也被人提及此事,一时也无甚言语。虽说长嫂如母,但她心里明白,这个弟弟不比常人,这件事情她断然插不上手,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曲皇后忽然想到什么,正色对皇帝道:“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裴煦诧异地望着她,他夫妇二人素来亲密,这样的说辞并不常用。
“前些日子到二弟府上,见他家一个下女,不过五六岁年纪,父母双亡,生得乖巧,他府上素无女眷,想请臣妾代养。”
裴煦一时未明所以,见曲皇后眼角似有泪水溢出,方知她还没有从小公主夭亡的阴影中走出,太子又入青宫,崔妃正怀着孩子,她膝下寂寞,才有此求。点头道:“你若喜欢,领进宫就是。”
曲皇后霁颜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公元346年,晋将桓温率军上溯长江攻打蜀国,船进入三峡时,部将捉到一只小猿放到船上,母猿看到后心急如焚,沿岸奔跑,奋不顾身,跟着船队跑了100多里,在巫峡时竭尽全力跳到船上气绝身亡,剖开母猿,见其肝肠寸断,十分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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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世说新语这段时,觉得奇怪,什么人还要把死猿开膛破肚啊,后来明白了,那是白骨露于野,连死人都没得吃的年代~~~~~
番外 端阳
番外 端阳
永康五年五月初四淦京皇宫
皇后殿里,廊檐下挂起了一束束艾草,清香逼人。五六个侍女正在廊下翻晒书籍。其中一个弯腰久了,站起来极目远眺,见庭中一畦一畦的野菜绿油油甚是可爱,便推了推身边人,小声问道:“姐姐,那是什么菜?”旁边人嘴角一抽,道:“混说什么,那是田七,草药。”先前那个正要问为何种在这里,便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说不出的醇厚好听:“花药分列,竹林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众人便慌忙跪下,齐声道:“陛下。”
永康帝年约三旬,一身黑色常服,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