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和一串刺耳的刹车声中,美洲虎冲过拐角,开足马力行驶在小路上。
艾里希从后面开出玛格纳紧紧地跟着,想知道那个开车的傻瓜要多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已被耍了。“伊瑟林!”他在两辆车轰鸣的马达声中叫道,“伊瑟林,你这蠢货!”
美洲虎慢慢地停了下来,艾里希也踩了刹车。两个男人都下了车。保罗·伊瑟林无精打采地咧嘴笑了笑。“我没想到是你,艾里希。”
“你以为我车上坐着的是马吉特。”
矮个什么也没说。他们的车停在几乎是乡村深处的一条篱笆路上。最近的郊区房在后面几个路口之外。在远处,一片矮橡树林开始落叶了。九月的微风凉爽而宜人。一只鸟在篱笆上唱着。
“为什么?”伊瑟林这时问道,“就是,你说什么?”
“我全知道。”艾里希说道,他发现自己在喘粗气,好像他们刚才一直在打架一样。“生命是短暂的。施蒂利家的都吃他们的崽子。”
伊瑟林愣了一会儿。“什么,艾里希?”
“与狗同眠,惹一身跳蚤。”艾里希摇了摇脑袋,好像要把跳蚤甩掉一样。他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哦,对他来说是入情入理。但是他知道他把这个腐臭的走狗伊瑟林简直给弄糊涂了。那只鸟欢快地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根本不知道夏天已经过去了。“听我说,伊瑟林。”艾里希这时说道,“你是个有名的暗探。我们都知道。军队让伊瑟林家的人堕落成搞间谍活动,这太可耻了。但是如果你这样做是为了私利的话,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告诉我,以上帝的名义,沃尔特·施蒂利到底付给了你什么让你去监视你的同类?”
这话起作用了,他注意到。总算把意思表达清楚了。伊瑟林紧张地瞟着他的车。“我的同类?”他支吾道。
“你在背叛一个姑娘,她,我们俩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个好姑娘。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保利。这你知道。我是她的未婚夫,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伊瑟林的面颊上似乎起了些颜色。“我?可能没有。但是你是不是也蠢到以为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艾里希耸了耸肩。在冷风中他突然觉得热了。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矮树林,然后盯着伊瑟林,然后是他的大拇指的指甲。得剪指甲了。然后他说道:“你和马吉特和我,我们是一类人。”
“那么沃尔特也是。”
“沃尔特不过是像人一样走路的大粪。”
伊瑟林不知怎么的轻轻地笑了,然后说道:“就算是吧,你没有权力闯入我和他之间的事。”
“闯入?”艾里希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抓住伊瑟林外衣的翻领。他看见自己往上揪那件外衣,把那个小男人给提了起来。“你高速跟踪我还指责我闯入?你这肮脏、奸诈的小特务。”
他砰地把伊瑟林放了下来,放得很重,他都听见那人的牙齿磕了一下。他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他。“只要是为了钱,巴塞尔人没什么不能干的,是不是,伊瑟林?”
“别把我跟巴塞尔人扯起来。”小男人恼火地说。
那只鸟还在唱着。去南边,艾里希想。他转过头来对着鸟。“飞!”他叫道。“夏天在那边呢。”他身子一旋又冲着伊瑟林。“保利,”他说。“巴塞尔人不是那样的。不要让他们愚弄了你。巴塞尔人不是谁的钱袋子最大就给谁干的雇佣兵。我们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历史。”
“艾里希,我已经烦了。”
“在我们的城市,当欧洲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我们曾一度高举人性的火炬。”艾里希说道。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鸟:“我告诉过你该干嘛。飞呀。”
“艾里希,够了。”
“保利,依拉莫斯之所以逃出鹿特丹来到巴塞尔是有原因的。巴塞尔欢迎了他,保利,就像我们欢迎尼采一样。还记得雅各·伯可哈德吗,保利?还记得霍尔拜因和巴拉赛尔苏斯吗?我们有这个传统,保利。”
“听着。”伊瑟林转身打开美洲虎的车门。“我可以看得出来你被跟踪你觉得很不舒服。好吧。这实在是个错误,我——”
“实在?”艾里希的声音抓扯着他的喉咙,变粗了。“实在?”他嘶哑着说道,“你丢了我们大家的脸。你丢了依拉莫斯、伯可哈德、伯诺利——”
伊瑟林上了车,撞上车门。“陈芝麻烂谷子。”他说着,发动了引擎。“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什么?”艾里希听见这两个字在他耳中呼啸着,吓了一跳。他是尖声叫出这两个字的吗?他看见他抓住了他的左臂,正在使劲地拽着。
小男人挣脱了,挂上车挡,轰鸣而去,后轮扬起一大股呛人的尘土。
管好我自己?艾里希默默地重复着。什么意思?伊瑟林是在暗示我有什么毛病吗?
第四十九章
星期天,布里斯吃过上午饭之后,坐在那里,开始明白了一点儿帕尔莫的生活和娱乐方式。
大厨和他做管家的妻子住在网球场那头自己的房子里。他们每天早晨溜进正房,悄悄地打扫房间,在烤箱和冰箱中留下当天的饭菜。然后他们就消失了,甚至离开山顶鹰巢出去放半天假。不管什么场合,帕尔莫和他的客人们都得自己加热这些看不见的树精灵留下的食物,自己给自己上菜。这使山顶的生活有一种虚假的自己动手的气氛,让布里斯很不舒服。但是从马吉特到这里的那一分钟起,他就已经开始很不舒服了。
帕尔莫似乎特别高兴把热气腾腾的工作交给马吉特去做。正是她被委派了加热还热着的猪油火腿蛋糕和单客硬皮乡村馅饼,而帕尔莫则拌着红玛丽混合酒,加了好多神秘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鲜榨柠檬汁,还把一根芹菜秆在一架特殊的机器里榨成汁。布里斯的任务是摆吧柜的桌子。
“如果谁要鸡蛋的话,马吉特,我想你能应付这道菜。”帕尔莫一直温文尔雅地笑着。
布里斯认为,他似乎和昨晚那个极度紧张、近乎发疯的帕尔莫判若两人,甚至和接到柯蒂斯的电话之后的那个冷静得很不自然的半个疯子也不一样。
帕尔莫显然有两种明显的作风,一种是跟男人,如果身边有漂亮女人的话则是另外一种作风。和男伴在一起,他从来不掩饰内心的沮丧,这沮丧时不时地震颤着他,就像一台减速器坏了的柴油机一样。但是当戴姆勒载着马吉特一到,帕尔莫立刻变得心平气和,慢条斯理,神气活现,完全成了马吉特想见的那种人,一个相当有魅力的老人,背景硬,孩子长大了,和第一个妻子离了婚,有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情人常驻。而且,他自始至终都在设法巧妙地暗示,他还是一家银行退休的首脑,这家银行从某种角度上讲甚至比施蒂利银行还大,尽管赶不上施蒂利家整个的财产。
吃完上午餐之后,布里斯看着马吉特和帕尔莫,心想:权力吸引权力。
当然,他们彼此都很喜欢。整个背景都很相似,可能在某些细节上还一模一样。他注意到,他们俩都培养出了那种有点儿温文尔雅、卑以自牧的作风,好像他们的谋生方式跟其他的人一样,可能在干着什么无足轻重或者学术工作。
“……储备了大量的原油用于石油化工,远远超过燃料所需的量。”是他在说话。
他们已经过了一遍他们俩都认识的人的名单,长得吓人;然后转到讨论他们俩都喜欢的地方,现在则已经到了银行家们最感兴趣的核心话题:赚更多的钱。布里斯对自己憎恨这个话题感到很震惊。他也是个银行家,是不是?不过,他意识到,他不是天生的。
“……而且一些瑞士的能源公司,”这是她在说话,“正在转向核能发电以补充水力发电。马特,”她顺势说道,“别人告诉我美国的石油公司也在设法搞多样化。”
布里斯伤感地叹了口气,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说道:“没错。他们都害怕政府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接管石油生产,从规定价格和利润开始。”
一阵紧张的沉默落在了三个人中间。马吉特看了一眼手表。“对不起,两点钟有我们的星期天电视杂志。今天要播放跟施蒂利有关的什么东西。你们知道,一般没人注意,但是因为是我的姓,所以昨天我在报纸上一眼就看见了。我们还要再等一刻钟。”
“没问题。”帕尔莫同意了。“然后再晚点儿,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我们可以打上一两盘。”
“网球?”她问道,“我没带衣服。”
“我们有而且就是你的尺寸,我想。”
“那太谢谢了。”她的目光转向布里斯,他可以看出来她是想问他打不打网球。但是她没问出来,谢天谢地。
尽管在这漫长的夏天里,他们俩的脑子里从来没想过网球,不过,布里斯意识到,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很了解了,还是知道她打网球而他不打。
他靠在弹簧沙发的靠背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他们又打开了话匣子。他意识到自己很蠢,居然嫉妒帕尔莫。帕尔莫似乎肯定要赢得马吉特的心,就好像他是个求婚者。而且已经赢得了她的心。
老人站了起来。“我去弄点经喝的冷饮看电视。想喝什么?”
马吉特抬头看着他。“我随便。”
“马特?”
“啤酒。”
“好吧,我也要啤酒。”马吉特飞快地加了一句。
他们可以听见他在远远的厨房后面开门关门的声音。“我倒不一定非要看电视。”马吉特用刚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但是他让我烦得受不了,这个人。”
布里斯盯着她。“哦?”
“你没跟我说,”她用很细的声音说道,“他这么无聊。”
布里斯站起身来。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笑口咧得连腮帮子都疼起来了。“你看,”他用洪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