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
充满歉意的语句断在未完整的结尾里,下一秒,少年神智恍惚地往前倾倒,嘴巴一张一合的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涸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他无力的瘫在徐轸原的胸前,慢慢地闭上了眼,任由黑暗遮蔽了视野。
等高逸闵意识清醒时,已经处在弥漫着消毒药水的病房内,白色的布幔将病床阻隔了起来,静谧的空间里,他看到徐轸原背对着床,抬头检视着点滴的剂量。
「头好晕……」少年沙哑地低喃
「你应该高兴才对,能住进医院不正是你所期待的?」虽然徐轸原整张脸看上去是面无表情的,但不难听出男人平静的语气中隐含了愠怒之意。
「抱歉给医生添麻烦了……」
强忍着情绪不发作,徐轸原紧皱眉头,以严峻的口吻道「以后请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不要再一个人跑到那种没人看见的地方,如果下午我没想到要拿围巾去还你,现在你不就还昏倒在天台上!」
「我知道了……医生,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担心?似乎是太言过其实的词汇,徐轸原心里不免感到好气又好笑「我不是担心你,因为你是我的病患,我有责任看好你的安危,只是这样。」
「以后我会乖乖听医生的嘱咐的」遭受责备的少年乖顺无比的低下头
见到高逸闵有反省的意思,徐轸原的怒气才消了大半,幸好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少年只是染上风寒而感冒,休养几日就会康复。
床铺前的帷幔唰地一声被掀开,负责此区病房的护士小雯走了进来。
「徐医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好」他转身对少年叮咛「你的烧还没退,等一下把药吃了,就早点休息吧」
徐轸原跟着小雯走出病房,另一个身材肥臾的护士从护理站探出头来,将手里的文件递给男人「这是高逸闵的住院同意书」
「他的家长刚刚来了?」
「是的,但签完名,交代一些细节就马上走了,高先生还吩咐说要让高逸闵转进贵宾专属病房,还要我们帮忙好好照顾他儿子」
「传说中的贵宾病房?你是说住一天要一千五的那一间吗?」小雯讶异地问
徐轸原没记错的话,位于十五楼A栋的私人病房通常必须保留给身分非常特殊的人使用,里面的设备与礼遇也是一般百姓望尘莫及的。
「是啊,高逸闵是东联集团的独生子,就连我们这间医院也在他们高家的旗下。不过有那么多钱也没用,儿子都要住院了,也没看到谁去探望一眼。」
「那孩子真是可怜啊……」胖护士叹气
言谈间,让徐轸原联想到相似的个案,肺动派闭锁的男童小光。他也是自从住院后,就不见家人踪影,即使医院多次联系,小光的父母也是以忙于工作为名义,拒绝探访。
「医生……」虚弱的嗓音突然插进他们的对话之中。
少年手持点滴袋,一手撑在墙上走出门外,两个护士连忙停住了嘴,若无其事的回到护理站内,埋首在工作里头。
徐轸原靠了过去「我不是交代你要好好休息」
「抱歉……我只是下床上个厕所,顺便看医生还在不在。」
「没事的话就不要到处乱走。」徐轸原只得搀扶着少年回房「还是你找我有事?」
少年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然后才嗫嚅地问「那个……我想问医生,你明天会来看我吗?」
「上午跟下午的时段都要巡房,所以应该都会看得到吧」
明明是既定的安排,少年却像是听到允诺似的露出开心不已的神情。
「你只是想问这个?」徐轸原感到奇怪地问
「嗯,是啊」
那股蛰伏于徐轸原体内深处的躁动,又开始受到蛊惑而激起排斥的震荡,看着少年纯真的笑容,男人才明白,原来他远比自认为的焦虑,要来得更接近于惶恐的感觉……
第四章
澄色的夕阳将从走廊连绵到尽头的素白,染上晕红。接连几天雪的午后,单调的十五层楼病房,有种隔离尘世喧哗的宁静,分外空荡。
当高逸闵的发烧症状稍逐渐好转以后,医院便诚意十足地,立即安排贵宾病房让少年入住,过去几年间,除了高权在握的政商名流与企业人士,能负担得起昂贵的住院费而住进附设的VIP病房以外,其馀时候,A栋十五楼向来是乏人问津的。
而高逸闵确实也不是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面对着如此重要的贵宾,院长自然不敢怠慢,一大早便把徐轸原叫了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要男人负起将高逸闽医治好的责任,纵然徐轸原心里一点也不情愿。患者能够选择契合病理状况的医生,但做为一个专业的医生,徐轸原自然没挑的情份。
走在漫长的走道上,男人拿起资料夹比对房号后,抬起手背,敲了敲门。
「高逸闵,我是徐轸原医师。」
长达两分钟的沉默,房间内一片寂然,当徐轸原想再度出声探问的时候,门的另一头传出少年温和的嗓音「医生请进。」
「好。」一想到即将面对少年,徐轸原推开门扉的动作变得沉重起来,隔了几秒,又或者在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他才掩门而入。
倒映在眼帘里,少年半跪着身子面向窗,握着手中的十字架低头咏诵,阖上眼,浓密的睫毛微颤着,高翊闵表情宁静而虔诚。
「我要向你陈明我的罪,不隐瞒我的恶。请你赦免我的罪,原谅我的过错,恳求你开导我面对人生的苦难能坦然面对。求你与我同在,恳求你让我黑暗的腐土里能得到一丝光明的救赎……」
从口中流泻出最后几句祷告,少年缓缓起身,而后抬头朝着男人笑「不好意思让医生久等了。」
摇摇头,徐轸原虽然不懂信仰,但那一刻肃穆的画面确实令他感到灵魂撼动着「你是在祷告?」
掩去神色地垂下眼「嗯,刚刚我做的是忏悔词,每天早晚都要念一遍的」
「忏悔?」
身为东联集团下一任接班人,徐轸原看得出高逸闽拥有不俗的谈吐和举止得宜的教养。据闻,那全是从小就与外界隔离之下训练出来的,每个生活细节都要符合领导者风范的缘故。
而像高逸闵这种在父母羽翼下呵护成长的小孩,凡事要求行为严谨恪守礼规,他能犯下什么过错,需要藉由忏悔而告解?
指尖摸着床沿,高翊闵一步步地走到男人面前,他偏着头朝徐轸原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忏悔的意义何在,医生,你觉得你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闻言,徐轸原严肃地抿起唇,像是被触犯到禁忌的底线,脸色暗了几分「我不知道……」
「是啊,没有人能准确地评论一个人一生所做的是非好坏,所以我的忏悔词既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请求上帝原谅过程中的抒发。看似简单的一个问题,其实蕴含的意义却是无止尽的。」
少年说着难解的话,清亮的双眼里埋藏了许多深奥,宛若夜空里浩瀚的星辰,神秘又渺远。轻轻触碰,就会稍闪而逝。
徐轸原从来都不相信神灵的存在,如果这世界有神,为什么总是无辜的人在受苦受难?如果有神,为什么总是善良的人饱受病痛折磨?失去上帝庇护的子民,难道就得受到生不如死的惩罚吗?
「我相信徐医生是个好人,相信曾经被你救过的人都觉得医生是很伟大的」
「是吗……」
高逸闽吐出的话语,温柔的像是一阵微风轻拂,徐轸原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吹皱了、偏离了、乱了,所有的感觉都溶化成一股叹息,他看见自己冷静的一张脸,随着雾气浸沐,再也不清晰。
只有他身上依旧是一袭枷锁似的白衣。
第五章
沉重地埋首掌心内,徐轸原喃喃自语着,眼神困顿。将办公桌的第二节抽屉拉开,男人拿起年代久远的音乐盒,抽出夹层内的照片。“叮铃……叮……”松了发条的音乐盒,有气无力地奏出短暂的声响,然后缓缓静止。徐轸原用微颤的指尖摸着相片里的男孩,像是害怕,又像是忍住痛楚似的压抑着。
曾经犯下的罪孽如果能消除,那么现在开始诚心忏悔,会不会为时已晚?
「小原,你食言了,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男孩哀哑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盘旋,他不忍听,也无法回想当年那个人扭曲着五官,痛苦的神情。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地位,当徐轸原披上白袍的那一刻起,连同过去也跟着遗忘跟掩埋,过了许多年以后,他终究学会了医生最不能熟稔的残酷和麻木。
「真难得,徐医生竟然在偷懒」一道调侃的声音突地插进徐轸原的沉吟里,面貌俊朗的男人倚着门,嘴角轻挑地勾起「门没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杜医生,你不敲门的坏习惯还是没改。」徐轸原不悦地眯起细眼,信手将照片塞在资料夹下,态度镇定地看着他走到桌前。
「学长的古板性格也一样没变,还是那么讲究」杜子豪不改潇洒地回嘴,随便拿了张椅子,就在徐轸原的面前翘起长腿坐着。
「身为医务人员,杜医生请你谨言慎行」指着杜子豪胸前的显眼口红印,徐轸原露出嫌恶的眼神,恨不得拿消毒药水杀他个整身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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