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男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饮食男女-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饱满。最后,丈夫吃大水饺却差点被噎死。据翁芳形容,梦中的水饺大得有如一艘船。

 
  另一个梦境是这样的:翁芳来到一家名为〃挺得高〃的厨艺教室,学习包大水饺的手艺。结业时,获颁一座〃无可挑剔〃的完美水饺奖。光荣结业的她,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包大水饺给丈夫吃,然而丈夫竟嫌她包的水饺恶心。极端愤怒的她,只说了一句:〃我全是为了你啊!〃

  对女权主义稍有认识的读者,一定会猜到故事的结局:经过精神治疗,翁芳终于走出了〃以大为美〃的男性霸权阴影。这个故事教育天底下爱吃饺子、并且酷爱〃皮薄馅大〃的男人:千万不要一意孤行,一味求〃大〃。到头来,很可能害了自己。6月中旬有一则报道说,东北某县有一对夫妇长期严重失和,终于,做妻子的把120片安眠药放入了肉馅,然后包成饺子。她的丈夫吃了之后昏昏大睡,女人遂趁机用菜刀斧子将丈夫砍死并分尸。第二天一早,前往公安局自首。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以20个饺子计,120片安眠药平均分配,每个饺子里也要摊到6粒。这顿毒饺,皮薄不薄不知道,馅一定是相当大的。

  睡觉吃饺子

  如果这是上联的话,那么下联便是:〃做梦娶媳妇。〃虽不搭界,不过北方人的确有类似的说法。他们说:〃舒服不过倒着,好吃不过饺子。〃

  〃五更起……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以卜一岁之吉。〃这个时候,又困又饿,饺子当然分外好吃,吃完了洗洗睡,难怪绝顶舒服。

  美食家唐鲁孙先生说:〃从前北方人拿饺子当主食,南方人拿饺子当点心。〃不管主食还是点心,南方人也吃饺子,也睡觉的,然而此话在南方人听来多少有点土,有些俗。不过饺子本身就是这么一种既土又俗的东西,我们的每天晚上所睡的觉,大体上亦无出其右。

  其实北方的饮食糙是糙了点,但还不至于视吃顿饺子为〃舒服〃之〃不过〃。照此推断,要是能躺在床上吃饺子,那不直是人生至高境界了?正如〃倒着〃并不能否定直立行走在人类进化史上的划时代意义,饺子也不能代表中国美食之最。在我们中国人的哲学里,饺子只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象征,年初一,它象征着一笔梦想中的财富,平日,它便代表着天底下最日常、最简单并且最自然的幸福,就像睡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不对,正确的是饥来则食,倦来则眠。Simply the best。

  身体的享受花样翻新,中药和香料入了枕头和洗脚水,鱼翅和鲍鱼进了包子和饺子馅,不过,身体对我们的要求却只是把空的填满,把软的摊平,实在不能算高。对于后者,我有切身的体会。上学的时候,每年都要在广州和上海之间往返两趟。在硬座车箱里,只有靠窗的座位前有一张马桶盖大小的木几供对面而坐的六个乘客使用。白天用来摆摆茶杯,也不觉得有什么,一到了夜里,坐窗口位的就升级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倦来了,只有他们可以眠,可以以比较正常的体位把自己高贵而困顿的头正面搁置在那个平面之上。如果那是两个尺寸正常的人头,中间的那两个也能割据到四分之一的位置,沾点地缘政治的光。最惨的是坐在通道一侧的那两个〃竖子〃,彼时也,最殷切的愿望便是把头颈来长,让一颗卑微但同样困顿的脑袋抵住甚至只是接触到木几的一角。尽管把自己彻底摆平已属不可能的任务,苟且保持一种〃倒着〃的姿态也是好的,舒服的。

  饥寒交迫为人生两大悲苦,一个饥寒交迫的人剩下的往往就只有〃倒着〃了,如果连这项权力也被剥夺,他便只有〃起来〃这一条路可走了。

 



饺子(4) 
 
  当然,将人置于这种近乎于非人的状态下再来讨论人性一向是我们的不良习惯,再说饺子和〃倒着〃之间虽有神似,终究也不可混为一谈,其重大区别在于:饺子天天吃,胃口很快就倒了,更谈不上舒服;觉天天睡,却不大听到有人抱怨,抱怨的倒是少睡了一觉,一夜折腾,始终也不能把自己放倒。还有,饺子虽好,鉴于它被赋予的特定文化含义,若独自进食,会冷不丁吃出身世凄凉的不良感觉来。不过,〃倒着〃的时候是否也要像吃饺子那样非得有一个以上的参与者才会感觉到舒服,实在是见仁见智。孤枕独眠固然委屈,然而睡榻之侧,  
又岂容他人酣睡?

 




数字羊肉串(1) 
 
  要把羊肉串烤好,肉质、香料以及火候之外,尤在于羊肉的串法。根据我的经验,羊肉串凡称得上好吃的,每一串的羊肉,不多不少,都是五块。

  除了成本效益,我并不理解其中的道理,更没有跟烤羊肉串的人当面切磋过,所以,以下两点分析纯属瞎捉摸,大串连,吃饱了撑的:一,这些羊肉串的烤倌都狂爱下五子棋,同理,凡是狂爱下五子棋的,都有成为一流羊肉串烤倌的天分;二,五是奇数,亦为五行生数。按照阴阳五行理论,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因而卖羊肉就是卖〃阳肉〃当然三块、七块或九块的羊肉串卖的也都是无可置疑的阳数,不过卖你三块一串的,你一定嫌少;七块、九块一串,你是没意见了,又轮到人家不干了。孤零零只有一块羊肉的羊肉串固然也是阳数,却欺人太甚地不成其为〃串〃了。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串起奇数的肉,绝不是为了让买卖双方在上述问题上的表决方便。

  不过,相对于中国饮食文化对偶数的偏爱,那五小块被烤至焦黄喷香的羊肉,虽不能像〃八宝鸭〃或〃四喜丸子〃那样在心理上带来好事成双的快感,食欲上却平添了一分挑逗。也就是说,如果吃偶数让人心满意足,奇数的滋味吃起来则是意犹未尽的,充满着欲望的张力。二一添做五,逢五进成十。一块一块又一块,两块三块四五块……当然,这并不妨碍绝大多数吃羊肉串的人都是十串、二十串地以偶数来下口头订单。

  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一种强迫症:羊肉串上的羊肉,数一数只要以五块排列,就一定好吃,整个的进食过程更是因此而朗朗上口,充盈着朗诵一首五言乐府的愉悦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于阴阳昏晓之交割,立街灯明灭之道口,羊肉串就是握在手中的蜡烛。以我的胃口,五块羊肉一串的来他四串,正好,不但解了馋,还能吃出一首五言绝句,真个是余香满口啊。此外,串起来的羊肉务必要肥瘦相间,全瘦(或全肥)的,完全吃不出抑扬顿挫之口感。反过来,面对偶数的羊肉串,心里就先自做出了难吃的判决,结果往往就真的不好吃了。

  一直觉得糖葫芦其实就是羊肉串的前世,或者说,羊肉串是荤的糖葫芦,糖葫芦就是素的羊肉串。林语堂《京华烟云》有一处写到两个从家里逃出来的女孩儿在哈德门大街上乱逛,看到冬天刚上市的糖葫芦,不觉口中流涎,一人买了一支,〃每支只有五个蘸冰糖的山里红〃。五个一串的这一种,应属于糖葫芦里比较低端的〃大糖葫芦〃,也是用竹签穿成,按个头大小为序,上大下小。《京华烟云》里的〃五个一串〃很可能纯属偶然甚至笔误,但是我突然想到的是,若能有一二枚晶莹娇艳、蘸满了饴糖的山楂穿插于跳跃着辣椒的红亮、浮动着孜然的绿意的羊肉串……会有多好吃,一时竟说不出来,最起码,我想我是来不及做任何数术上的考虑了。

  糖葫芦与羊肉串之间的两组数据完全说明不了什么,真正有参考价值的,是山东东汉晚期墓藏出土的画像石〃庖厨图〃,据说那上面刻有牛羊烤肉串的场面:一汉人男子手持叉状物,另一手持扇子扇啊扇,叉状物上又有两串珠状物,正放在三足铁鼎上烤啊烤。

  好不容易找到该石刻的摹本,情境大致如上所述,再用放大镜细看,天,叉状物上的那串1800年前的珠状物不仅历历可数,而且不多不少,正是五件。还有,我看到烤倌旁边有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做串肉状,一圆形案板上,有类似切好肉块之物体,不多不少,圆溜溜也是五粒。

  讨论过烤羊肉串的〃五个一〃之后,有一北京的朋友专程来电报告他的心得,说考虑到效益,五金作坊通常都会按〃均码〃的方式来批量打造炙子(竹签的制造也是同样道理),也就是说,羊肉块的这种〃五个一串〃现象,很有可能是由炙子的长短所决定的。

  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我马上想到小时候在山东玩过的羊屎蛋羊的便便,很奇怪,都是成串成串地涌出,落在地上,像一串串散落的黑色珠链。羊屎蛋,小朋友见到了,顺手就撅一根树枝一粒粒穿将起来,迎风飞舞,又有点像戏台上扎着靠做策马狂奔状的武生手执的马鞭,甚是好玩。表演之外,此事还有竞赛的意义,即比赛谁穿得多。现在回想起来,取胜之关键,不只在谁比谁更具发现羊之遗矢的慧眼以及霸占这些资源之能力,主要取决于谁手里的那根树枝比较长。

 


数字羊肉串(2) 
 
  马鞭一端,走过万水千山;帅旗一打,带出千军万马戏台之上,桨为船、鞭代马,吃羊肉串,则以手执铁炙,偏头大嚼为最佳身段。吃羊肉串虽然比京剧表演实在得多就进食而言,羊肉属实,〃串〃为虚,不过炙子在进食过程中的全程在场,在美(味)学上虽不能以假乱真,却同样发挥了以虚驭实的作用。此外,执铁炙而食还在某种程度上美化了进食者的食相,犹如马鞭在戏台上有助于体现刀马旦的身段。那种将炙子上的羊肉逐块撸到盘子里的吃法,既不好玩,也不好看,更像是在吃一碟分量严重不足的葱爆羊肉。

 
  尽管卖羊肉串的多半都不会刻意将最好的那块肉串在最后,但是羊肉串既然要〃串食〃,按先后秩序,总得做点渐入佳境的自我暗示感觉才好不妨这样去想,第一块,最容易吃到,当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