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瞎他的眼睛,中间一插,戳破他的肚子,等他疼得弯腰去捂肚子上的伤口时,陈丽卿会顺势把弓套在他的脖子上,韧性十足的弓弦弹回来,就要切断他的脖子,把脑袋噗地一下弹飞出去。
正是因为陈希真对女儿的本领十分放心,陈丽卿这才可以彻夜不归,跟着曹文逸捉拿凶徒。
陈丽卿早年丧母,父亲陈希真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不管干什么都把她带在身边,剩下的就随她高兴好了。陈丽卿从小就看着父亲在演武场里舞枪弄棒,骑马射箭,慢慢对习武就有了兴趣。陈希真随便教了她几手功夫,发现陈丽卿在射术方面是个天才,就主要教她使用弓箭。别人家的女孩子穿针引线还瞄不准的时候,陈丽卿已经能一箭射中五十步外挂着的铜钱的钱眼了,等别人家的女孩子学会缝纫刺绣的时候,汴梁周边林子里的小动物就遭殃了。
后来陈希真跟她说,女儿啊,你射箭射得这么准,我送你个绰号得了,叫“女飞卫”。
陈丽卿知道只有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才有绰号,就连陈希真自己都还没有,现在听到父亲给她取了个绰号,心花怒放。可是她一开始,也不知道女飞卫是什么意思。
陈希真说,飞卫是春秋时代的一个射箭大师,他的徒弟纪昌嫉妒师父的箭法高强,就在半路上伏击他,结果纪昌射出来的每一支箭,都被飞卫用弓箭拦截掉了。可是纪昌箭袋里的箭比飞卫多一支,他把这支箭射向飞卫的时候,飞卫没有箭可以挡了。但是飞卫并不惧怕,他顺手掰了跟树杈下来,一戳,就戳中了这支箭的箭头。
陈丽卿听完,肃然起敬,说道,飞卫真厉害,我可比不了他。
陈希真说,等我把飞卫练习射术的办法教给你,你就能比得了。
陈丽卿说,好哇,好哇!爹爹你快说,我是要去山里边射老虎,还是射狗熊,我都不怕。
陈希真说,不用射老虎,也不用射狗熊。飞卫射术的精髓,是干瞪眼。就是你盯着小的东西看,慢慢地,当你集中精神,细小的东西在你的眼睛里就会变大,这时候,你的射术就练成了。
陈希真当然在骗自己的闺女。他最近几年潜心向道,修炼五雷都箓天法,平日里也会作道士的打扮,越来越像一个古典的环保人士。他看到陈丽卿每天提着一串松鼠、野兔、山鸡、小鸟回来,于心不忍,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陈丽卿关在家里。
听了这个不靠谱的飞卫射法,陈丽卿如获至宝,果然不出门了,每天白天坐在家里盯着头发丝,晚上就盯着香头看,过了半年多,头发在陈丽卿的眼里有井栏上吊水桶用的麻绳那么粗,香头看起来也像日头那么大。
陈丽卿对陈希真说,父亲,我以前都不知道,人的头发像蛇一样,上面是有鳞片的。
陈希真笑骂说,真是信口雌黄,人的头发像蛇一样有鳞片?难道为父满脑袋都是蛇?感情你爸爸我是大秦人说的墨杜莎,谁看到我都要石化。
说着话,陈丽卿拿出弓箭对着父亲说,爹爹,你别动。
陈希真还没反应过来,羽箭离弦,擦着陈希真的鼻子飞了过去。
陈希真吓了一跳,说,女儿,你要干什么?
陈丽卿怡然自若地说道,刚才爹爹你鼻子上趴着一只奇怪的虫子,长得有点像蜘蛛,有八只脚,脚上还有毛,看起来别提有多恶心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一箭把它给射死了。
陈希真可不知道陈丽卿说的是螨虫,还以为女儿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心里不停地责怪自己不该乱编什么飞卫射法来糊弄闺女。无可奈何之下,陈希真想起清修派的一代天骄曹文逸刚刚出山,回到汴梁城,就跑去请求曹文逸来家里看看,能不能传陈丽卿一道清心普善的法门。
曹文逸听了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她想,释家有言:佛云一滴水,十万八千虫。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位陈丽卿小姐,难道歪打正着,双眼可以看到微尘之物?于是她就爽快地答应到陈希真家看看。
没想到曹文逸刚一进院子,陈丽卿就迎了上来,像见了老熟人一样欢天喜地地说道,文逸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我家?
曹文逸吃了一惊,她跟陈丽卿之前素未谋面。陈希真在一旁也惊疑不定,去请曹文逸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过。
曹文逸问道,妹子,你认识我?
陈丽卿笑着说,姐姐忘性真大,爹爹以为我习练射术走火入魔,请你过来帮我瞧瞧,不就是刚刚的事吗?
陈希真心焦如焚,怎么一会儿的工夫,这孩子的病情更重了?
曹文逸问道,那妹妹可曾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陈丽卿笑着说,姐姐说我能看见微尘之物。还说“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什么的,我当时就没太听懂,现在也记不太清,总之就是说我没生病,是爹爹杞人忧天了。
曹文逸头皮有点发麻,这话太像她说的了。可是她明明刚跟着跟陈希真进来。
曹文逸看看陈希真,陈希真看看曹文逸,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么就是他们两个刚才来过家里一次,可是他们忘记了,要么就是陈丽卿的眼力又有长进,如今不光能观察入微,还可以看到事物运动的轨迹——这也太胡扯了。
曹文逸只好说,我确实觉得妹子没病,不过这个飞卫射法,以后也不用再练了。
陈希真点头如同捣蒜,对,吾儿此法已然大成,不用再练了。
等到陈丽卿不再盯着东西看,她就慢慢失去了纵览微观世界,探查过去未来的超能力。大宋朝也因此痛失一台人肉显微镜和一个大预言家。即便如此,陈丽卿的箭法仍然突飞猛进,以前射箭还要瞄准,如今抬手就射,箭箭命中靶心。遇到大事发生,也会心血来潮,莫名有所感应。
曹文逸听到陈丽卿说,凶手必是高登,就跟她一起来堵截高登,固然有走投无路的原因,相信陈丽卿的感应,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
陈丽卿此前久闻高衙内的大名,时常想要暴打他一顿,为民除害。但是不知道是陈丽卿运气好,还是高衙内运气好,他们两个之前并没有相遇的缘分。
可是今天遇见高登,陈丽卿却觉得他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陈丽卿心想,高衙内固然轻佻浪荡,倒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自愿出来帮我和文逸姐姐找寻凶手,还邀请我秋天去塞外骑射——虽然乍一听到这个邀请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惊胆战外加惘然若失,可是总不能因此怪罪高衙内吧?他还答应给我打造异种箭头,又给我和文逸姐姐编了口哨。
陈丽卿掏出口哨放到嘴里,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吹响口哨。说谎的孩子被狼吃,她自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不知道会不会走着走着就遇到高登呢?陈丽卿心里想着。
第三十八章 心事重重的夜晚之曹文逸
曹文逸屏息凝神地走在黑暗的小巷里,倾听夜晚的声音。她听到夜猫在屋脊上走过,脚爪叩击瓦片的声音,听到房子里熟睡的人发出的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声,听到自己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就加速跳动的心脏怦然有声。
曹文逸的师门是内丹派里主张清净修行的一脉,师父成天跟她说,你的问题在于太聪明了,对于修道者来说,聪明不光是没有用的,反而有害,因为你看得多想得多,就会消耗精力。挖鼻屎和随地吐痰也是不可取的,不是因为不卫生或者不得体,而是一切体液都跟精血一样,是人体的本源,不可以让它随便流失,要是不小心挖了鼻屎,就要把它吃掉。听了师父的话,曹文逸一直很小心,从来不让自己面临风寒的危机。
师父说,只有了绝人情,断绝思虑,木食草衣孤又静,才能得证大道,炼气成真。遵循这样的法门,前几年,曹文逸跟师父在少室山玉华峰隐居,终日在山中枯坐养气,从来没有觉得无聊,也一次都没有跑去旁边的少林寺看和尚打架。
童年时的曹文逸也曾经对世界充满好奇,想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想知道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
后来她读到了张衡的《浑天仪注》,知道天地是一个鸡蛋,大地是蛋黄,大海是蛋清,在下面托着蛋黄,天是蛋壳,太阳是个水禽,白天从东边飞到西边,晚上再潜水,从西边游回到东边,周而复始,运行不息。
再后来她的师父出现了,解答了第二个问题:山里面有神仙,我就是神仙,你也可以成为神仙,只要你肯跟我入山学道。
那时的曹文逸已经十三岁,张衡和她师父给出的这两个答案,她都不太相信,但是她又找不出其他的答案。曹文逸绝望地发现,这个世界最终可能是不可知的,哪怕她已经把古今典籍博览无遗,而且文辞、书画、历法、算数无不精通。
像所有最终屈服于不可知的秘密的聪明人一样,曹文逸出家了——天地是一个大鸡蛋,我就当其中的一个小鸡蛋,造一个蛋壳把自己包起来,就不用考虑蛋壳外面的世界了。总有一天,这个鸡蛋会变成石头,从此与天地同寿。
在遇到高登之前,曹文逸相信自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她可没想过,有一天会突然跑来这么一个人,敲敲她的蛋壳问她,如果我能把蛋壳剥开,我可以吃掉你吗?从被高登敲破的缝隙里看出去,曹文逸觉得世界也许仍然不可尽知,但是世界不会总是这么无趣。
曹文逸对州西还算熟悉,她知道高登走的路线会直通州西瓦子,在黑夜里徘徊了良久却一无所获之后,她终于朝着光亮和喧嚣的方向走去,进入这个抵御无聊长夜的最后的堡垒。
州西瓦子是一个长条形状的广场,刚一进来,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