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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着雾,与他凝望了片刻,敏感地意识到他下半身分明就竖起来了。虽然并未往下看,可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特殊感觉,就像我与前男友温彻那样。把手里的牙刷毛巾一股脑塞给他,急匆匆退出门去。坐在床上想到他千里迢迢到我浴室来,就在里面硬了一次,总有哪里刺得我浑身不自在。
半刻钟后杨宽出来,恢复成平时正人君子的样子。他下半身只着浴巾,我把他干净衣物叠起来送给他,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在他侧身过来沉默地拿衣服去换的时候,我望到他胳膊上数条被指甲划出的长长血痕。本来可以不用解释,我已经习惯了他有许多情人。但杨宽看了我一眼说,“猫抓的。”“你还养猫啊,”我躲开他套衬衣的身体,看向窗外道。“原本没想过把你的狗还给你,买了只猫陪它玩。没想到它把猫赶了出去。”杨宽扣着扣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咳,”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奶球的性格呃,比较刚烈。”
☆、第 38 章
那晚杨宽莫名地想在我房间多待一段时间,他的气息一靠近,我脖子上的毛都快竖起来了。磨着洋工,打着太极,将他拒出门去。临走前杨宽说,“周灼,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将你的狗重新还给你。”我说,“是吗。那谢谢你啊,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两个人对视一阵,结束了这场尴尬。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关头和杨宽从肢体上起化学反应,但是它已经发生了。这是一件迫切需要解释的事。半夜我躺在床上,提出了一套新理论。也许杨宽就像每个男生在少年时代都会迷恋的封面女优,虽然没有大胸翘臀S曲线,但在功能意义上是一样的。见到优美而健康的果体就会动心,男人就是这样低等而简单的生物,连我也不例外。
第二天,那个叫凌志大个子依旧没心没肺,在晚餐时刻意过来搅局。“喂,你跟我们老大到底睡了没。”我盛粥的勺子差点跌到瓷碗里,“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他睡。”凌志状似诚恳地说,“我说真的。干我们这行,心无杂念特别重要。指不定哪天在枪林弹雨里,想起跟女朋友还没来得及搞一炮,手一抖把命给送了。你就睁眼好好看看宽哥,他这几天火气噌噌往外冒,吃饭都不带油腥,那都是憋的。”
“关我什么事,是天气太热了。”我放下碗筷匆匆撞开他,向楼上走去。上楼梯时,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起哄和口哨。有好几个男的说,“这都快上战场了,还不让宽哥吃顿好的?兄弟们都瞧着呢!”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自从被强迫绑到这里来后,我的人生主题就变成了必须和杨宽睡觉,杨宽将自己的属下称作一群流氓也许还真没错。
这感觉很不好。尤其跟很多年前一样,杨宽再次变成了我唯一的依靠。可想而知,在这件事结束之后,他欠我的和我欠他的,必然又将混杂不清。我不喜欢这样,可是又找不到别的出口。大概是察觉出我的疏离,杨宽渐渐同我接触得少了。有时一天到头,也不见人。从前每到傍晚,那群人会顺路到山上打几只兔子提回来烤了吃,如今这种闲情逸致,在别墅内早已消失不见。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每个人变得焦躁不安。空气中涌动着一种紧张而致命的气氛。
凌志继续发挥他的缺心眼和没脸皮,在各种场合堵我,“快去跟宽哥睡一觉啦。”“放心吧我不会跟他睡的。对了你们每天都在忙些什么,神神秘秘的。”“没什么,”凌志擦着枪,“你懂的,黑射会嘛。打打架,杀杀人,一天就过去了。”见我惊呆,凌志又道,“开玩笑呢,你这都听不出来?还大律师,脑袋木得跟个呆瓜一样。”
“……我不是很擅长听别人开玩笑。对了,凌志,你们行动的时候,有没有在南风市,见过一个叫梁诺的人。”
“没见过,咋的了,这小子还敢欠你钱不还?”
“只是以前一个朋友,随口问问。”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的相处,俨然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革命友情,“你去忙吧,路上小心点。”
我在空无一物的白墙上画了日历,方格表示今天过得百无聊赖,圆圈表示今天心情尚可。打对勾表示杨宽和他的小伙伴们在傍晚有准时开车回家,打交叉表示没有,渐渐,数得出来的方格要比圆圈多,打叉要比对勾多。房间内连本书也没有,没有空调太热,我把床垫拖出来,每晚枕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着。有天在半梦半醒间隙,忽然被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吵醒,接着房门被撞开,有人怒意冲冲进来,抓住我的脖子往墙上撞。头部遭受重创,我被他掐得快窒息,接着我就看见凌志冲进来,一把从后面箍住那人试图把他掰开,“小三儿哥,你可千万别冲动。”杨宽推门进来,他身后两侧的人迅速过来将那人扯开按到地上。我骤然被松开,跌到地上抓着喉咙使劲咳嗽。那人跪在我旁边,一个劲地望着杨宽说,“他有什么好,他有什么好?我们这些兄弟跟他比,就算不了什么,啊?你连命都不要了?”
“扈三,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和我说话。”杨宽背着手过来,“今晚谁都不要为他求情。”又扫了我一眼道,“把门锁上,带他出去。”
一群人撤出得很快。待我重又能站起来,冲到门后,摸到把手确实是又被反锁了,我大力拍门,没有人应答。勒痕烧得我喉咙肿痛,我坐到窗台上,对着窗外下半夜的月亮,喝了小半宿的凉水。别墅外山间的景色那么好,可惜我不能跳下去。我想,我确实没有什么好,可是我也是个人,高声骂我,我就会痛,用劲掐我,我就会死。我也有心。就算全世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调换了模样,至少也该告诉我个明白。又何必演得,好像谁都知道,其实是我辜负了他。
第二天晚上我洗了澡,木然地坐在床上。有人敲门,我愣了一会去打开,杨宽怀里牛皮纸包着一包食物,手中还提着两瓶酒。他亮亮酒,对我说,“来跟你道个歉。”可是那全身气势,分明写着,“敢不让我进去?”我拆下锁链,恭恭敬敬地请他进来。酒很好,不涩口,还有一种轻甜的奶油香味。我坐在窗台上,和他聊天谈心。杨宽点了支烟说,“抱歉,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劳烦你多担待几天。”“这么客气,”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说。夜风送来他烟雾的香气,我抬头向他问道,“这是什么烟,一点也不呛人。”
杨宽随口说了个香烟牌子,我表示没有听过。杨宽转头看了看我,“想抽?”我喝了口酒道,“给我一支。”杨宽犹豫了一会,从怀中摸出烟盒,倾身过来给我点上了火。
我们坐在高高的窗台上,四周都是静默。杨宽抽了两口,不住回头来望我,眼神里有些莫名的东西,“你会抽烟?”我说,“干嘛,你以为我必须不会抽烟不会喝酒,长这么大,还跟个处男似的,什么也不懂。”
“那倒没有,”杨宽望向远方,没什么信服力地说。
“我是为了提神才抽的,”指间香烟比一般烟要粗和长,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口特别轻。每次只去报刊亭,买七块钱一包的中南海点五,抽了跟没抽一样,一包在办公桌里放好几个月。就为这,同事老说我是假烟民。”
“别抽更好,”杨宽往后靠在窗格上,吞云吐雾。
“周灼,”杨宽忽然问我说,“你觉得人活一辈子是为什么。”“怎么,”我笑起来,“你还想跟我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别笑了,”杨宽喝止我说,“笑起来像哭一样。”
我陡然住嘴,低下头,沉思起这个深奥的问题。“不知道,”我说,“本来我想得和其他人一样简单,找份工作,找个爱人,好好孝敬父母。可是现在你也看到,和我同期毕业的,只剩我一个没结婚了。欺骗父母说要忙事业,可事业早碰到玻璃穹顶,爬到这个高度,再怎么努力,也冲不破天花板。又说要顾及家庭。可是家人病重,焦头烂额,哪还有什么幸福可言。父亲的病早在半年前,医生就说过肯定是不行了,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要怎么熬过去,也不知道母亲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有时半夜醒来,头脑中涌上这些问题,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想。”
“生活是一张黑暗的地图,一开始你志得意满,以为只管往前闯,不必回望,总能找得到回去的路。可是渐渐你卡在日常琐事里,不上不下,到最后,就完全迷失了,再也找不到初心。”
“很无趣吧。让你听了一堆中年男人的抱怨。”杯中红酒早已被喝干,我望着酒杯说,“再怎么说,我都三十二了。我妈总还说我不像三十的人。”
杨宽说,“你看起来的确不像三十二。”
我笑起来,“那我像多少,十八,二十?是,从前也有很多人说过我年轻,那是场面,也是实话,我都知道。曾经我还想过,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将我困住,不让我变老呢。”我说着说着,忽然难过起来,“你说,那会是什么呢。”
“有那么多的时间,全白费了。杨宽,你知道你离开我之后,我到了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二十六岁,是什么模样?人人都夸我是帅哥,那时我带组办事,甲方跟我握手,第一句话往往不是恭维我年轻有为,而是赞我风神俊秀。你知道即使到了二十九岁,我去酒吧,也还是会被误认为大学生。后来我从一堆人里选了温彻,你知道他有多高兴,将我的点头,视为天大的恩赐。杨宽,你看看我,我不是什么被你弃之不顾的垃圾,我也有人爱的,你知道吗?”
窗台下面并无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