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
“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无耻。”
“我无耻?”
“你无耻至极!”
杨振声双眉一竖,铁掌击案,暴跳而起,喝道:“你说什么呢你!吃了耗子药了吧你!你个破图书馆上架员,没我在学校里给你撑着,你混得下去么?没有我,你连饭碗都没有,早饿死了!”
“哈哈哈,”老婆双手交叉,拖起下垂的胸肉,挡起毛衣下圆鼓鼓的肚肉,“德行!喝,口气大的。当年我一时糊涂,嫁了你这个呆瓜。那时候那么多人追求我,郝哥的进攻比你猛烈,我要是点头应了他,现如今就是校长夫人,运作一下,怎么着也是副处以上的职。没你,我不会饿死,跟了你,我才真是差点就饿死了。”
“骚货!原来你心里一直还惦着郝怀仁。别叫得那么亲,他不是校长,他还只是副校长。哼,你当时瞎了狗眼,怨不得别人。”
“嗨哟,无耻啊,事到如今,你还口出狂言。幸好你就要滚蛋了,眼不见,心不烦,我终于就将解脱了,光明大道无限美,咱农奴翻身做主人。”
“说什么呢?”
“喏,”老婆将一纸文书置于杨振声眼前,“自己看。”
杨振声拾起印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那张薄薄的纸。黑白二色宣判了他事业的终结。《关于杨振声教授学术抄袭事件的处理意见》:“最近,我校文学院副教授杨振声的学术抄袭事件被媒体曝光。揭发者称,我长乐大学杨振声副教授,长期以来,一直盗用清燕大学同名学者杨振声教授的研究成果,申报各类科研项目,骗取各种利益。经调查,已核实。我校‘学者’杨振声,十年间发表学术论文0篇,出版学术专著0部,在职称评定和项目申报过程中,冒名顶替,移花接木,其所称‘自己的’学术成果,实为清燕大学同名教授的学术成果。……”读到这儿,杨振声破口大骂声:“放屁!”此语一出,杨振声头晕体乏,忽然站立不住,欲坠欲倒,他手捂前额,坐定,擦擦一脸冷汗,一目十行地看那文件,直看到最终的决议:“经专家诊断鉴定,我校文学院教师杨振声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目到此处,杨振声眼前一黑,险些晕厥,无心再读,可余光一扫,右下角签名处那一排签名和红章丛中,赫赫然写有郝怀仁副校长的大名。杨振声“哇”地一叫,稀里哗啦将文件撕得粉烂。
“快快快,”老婆正用手机联系某人,“你们快上来,他的疯病真的发作了。快上来救我!”
杨振声拾起地上的小凳,举至头顶,怒视老婆两眼,不忍伤她,将那小凳一把丢出窗外,砸碎了玻璃,飞出了楼。他走到窗前,凝视苍穹,对着窗外纷繁的人世狮吼了一声震耳欲碎“啊——”
“看,他就是疯了。”穿白大褂的壮汉指着在窗口嘶吼的杨教授说。
“无耻!罪行败露就装疯。”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壮汉说,“走,快上去绑了他,这混球危险着呢。”
杨振声被捆成白粽,塞进白车,运往白城。
白城精神病院是个好地方。
一天天,一月月。杨振声住着住着,也好像真的疯了。捆在拘束服里,绑在轮椅上的时候,他时常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自己,在他周围嬉闹走动,争天辩地。
“快,看,无耻教授。”现在他可以看清是谁在骂他,无非是些医生、护士,或者比他病得更厉害的人。“他真学术抄袭?”“那还能有假?打假英雄袁周律连续撰写数篇雄文,揭露他的丑行呢。这家伙看事情败露,就装疯,被学校和家人送这儿来了。”“听说他工资照发,老婆的工作和儿子的升学,学校也都还给解决着。”“哼,有关系嘛,包庇他呢。”“无耻啊。”“无耻。”杨振声全能听见。
他尽量不去想是谁送他来的。反正他也出不去。再说了,有些隐情内幕,他绞尽脑汁也没法了解,整件事对他而言是道无解的错题。每天下午坐在阳光下,看着眼前两个幻影杨振声就他思考半生的学术问题争论不已,在这辩证的妄想游戏中,倒还有不少乐趣。
儿子没来看过他。老婆没来看过他。领导没来,同事没来,学生也没来。
谁肯来看无耻的疯子?
他偶尔会想象那个身在北京名校的另一个杨振声。那人,偷了他的学术成果,一路路攀爬而上,然而内里却是个无知无能的草包。虽然那人在他脑中面目模糊,但有一点十分确定,那家伙是真无耻。“呵呵,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一想到这儿,手脚都被皮带牢牢绑紧的杨振声,就裂嘴微微傻笑开了。
看啊,那无耻的疯子叫兽又无耻地笑呢,不知心里正想啥无耻之事!。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复仇家
我真担心艾哈迈德的头,他就那么样大胆地站在窗口,我总觉得随时会有一颗子贯穿他左右太阳穴,挂着甩着溅着他的脑浆和血汁飞向我这边,最后钻进石灰墙壁,留一个边缘粗糙的圆孔。
“当心!你。外面都是美国人。”我压低声音叫他退后。
他愤怒而悲伤而绝望而无助地悄声哭泣,鼻涕挂在他萨达姆式的小胡子上,泪水下流的路线被他满脸胡渣和浓密的黑眉碍阻得七拐八弯,他皱纹满布的污脸顿时如美洲南瓜的表皮般斑花错布了。
一想到美洲南瓜,我突然饿了。可我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急匆匆拉他趴下,以防屋外的美国佬觉察一点动静。要想吃饱,先得活好。活下来才是首要问题。
“你疯了么?那群猪随随便便就可能将几梭子弹射进来,只为确保安全。”我神色凝重而紧张地告诫他。
艾哈迈德小声抽泣,呜呜恸哭,神情疯狂,泪中带笑,说:“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生不如死。”
我知道他的意思。父母在不知是“斩首”还是“威慑”的首轮“行动”中,就死于密集的轰炸,尸骨无存。两个兄弟,一个死于91年的海湾战争,一个死于03年的伊战。一个叔叔,被请到古巴的关塔那摩暂居,不开庭,只审判,享受完各种刑讯服务,还被拍了性猥亵的*。妻子和女儿,一天外出,再也没回来,有人说被美军士兵奸杀了,这事难确定,因为说这话的人没多久也消失了。儿子血气方刚,热衷宗教活动,结实下不少圣战勇士,某日捆上炸弹冲敌营,可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炸死。诸如此类。现如今,艾哈迈德是正儿八经的孤家寡人了。
在这危急时刻,为确保我自身安全,我必须立即安抚他的情绪,以免被他招惹到的美国人向这小屋发动格杀勿论的定点清除。于是嘛,我说:“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报仇。
这俩字儿,如一根灼热明亮的火柴,点燃了艾哈迈德胸中的干草。
他之前为什么没想到呢?他曾在萨达姆执政期间当过几年职业军人的,那时候他也风云一时,常傲视天下地挺着他的圆肚皮。他可不是好惹的主儿,那时候,他是杀过人的,还不少。可脱下军装后的这些年,他孬了,孬到全家死在美国人手里,都从没想过报仇。
报仇?别跟我提报仇。虽然我妹妹也死于这场战争,但我没打算报仇。我是世上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面对强权恶势力,我向来是先躲,再忍。躲不掉,忍不了,也得无奈地受着。也许是我相信天堂,相信善恶终会在死后有个裁决;也许是我聪颖过人,讲求策略,尽量活长些,任*恶徒自取灭亡,活到最后便是赢家;也许,也许很简单,我懦弱。
所以别跟我提报仇。
但我劝他报仇。
这当然是一时之计咯,先稳住他,让他别哭出声来。
先熬过这几分钟再说。
一听我说“报仇”,艾哈迈德真就平静下来了。只是表面的平静,他内心愈加激动。他如一团安静的热火,罩在厚铁皮炉子里暗烧。
我听到美军装甲车启动的声音,听见美国佬边嚼口香糖边说的“go go go”,还听着那一队美军士兵乘车渐行渐远。
我大松一口气,站起来,掀窗帘看看外面,然后对艾哈迈德说:“我饿了,我突然想吃美洲黄瓜了。可是那不好买。”
“刚才有东西爆炸了。”艾哈迈德说。
“是啊,不然他们不停这么久。不过一个人也没炸死。”
“太可惜了。”
我转头看看他泪痕已干的脸,应道:“有点儿。”
“下次他们可不会再这么走运。”艾哈迈德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犹如自言自语,而后他扭头就走。
“晚上见。”我冲着他的背影说。
他不应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很少再见着他。
04年亚洲杯,伊拉克队小组出线,艾哈迈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巴格达开了一家小型的电器维修部,我工作的主要内容是把从东亚诸国运来的废旧电器拆卸重组,让死掉的机器复生。艾哈迈德找我,想买一台电视。说是买,其实算是我送给他,对他我只能收成本价。他来了,一副潦倒的样子,想必这些年没过啥好日子。我取出一台偏色严重的迷你电视机,我想这是他能买起的唯一一台了。我和他的交情,还没好到让我折本白送商品的地步。他以见到我,似乎心情瞬间转晴,仿佛胸口卸掉了一块巨石一样。他想和我多攀谈几句,却发现久不见面,我俩已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于是我抽出两支香烟,我们就一边吸烟一边呆坐在那里。
大约一刻钟后,走来两个神色可疑的家伙。他们侧目瞪我一下,眼神即飞快地飘向艾哈迈德。瘦削而谢顶的那个人凑到艾哈迈德耳边,小声说些什么,边说边不时看我一眼。“哈哈哈哈,”艾哈迈德笑出声来,“没事的,”他指着我,“这是我朋友,他很可靠的,他特别支持我报仇。”
特别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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