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子摇头叹气,一个说:“没想到,著名的腹语大师斯杜特·沃克斯,是如此低俗而毫无品位。”另一个只说了俩字:“无聊。”
“不不不,”腹语大师摇头解释,“你们误会了。是他,都是他。我可没说过任何不敬的话。”
“别傻了。它是你控制的木偶。我们不是白痴。”“无聊。”
“派普特,快像两位女士道歉。”大师说。“不道歉。派普特没错。不道歉。蠢女人摘派普特的帽子,蠢女人道歉。”木偶扭头摆手。大师作无奈状,摊左手说: “你们看到了。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难道我不想摆脱他么?你们也试过了,根本卸不下来。”木偶伸手想捶大师的胸,却因太远而没打着,它叫说:“坏家伙。你还想摆脱派普特啊?没有派普特,你靠啥吃饭?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坏家伙。”
“别傻了。我们真的受够了。行。我们走。我们不打扰你。你不就是变着法想赶走我们么。”“无聊。”
“别走。听我说。听我解释。听我讲述完自己的经历,你们就明白了,而且可能会理解我。”大师极力劝留二女子。“哈哈,哈哈。笨蛋。坏家伙。又想讲那故事了。没人会相信你的。笨蛋。”木偶笑得前仰后合。
“你留我们作什么?继续羞辱我们?继续用你那木偶腹语的把戏唱无聊的独角双簧?”“无聊透顶啊。”
“不不不,”大师伸左手抓起一只手套,揉成布团,“听我说,我只是觉得有误会,想解释。你们也许觉得被我冒犯了,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把布塞进木偶的嘴。“不要。不要。坏家……”木偶果然收声了。大师正襟危坐,说:“我和他,确实是两个人。他叫派普特,在我和他合作之前,他就已经登台表演三十多年了。”
“这是什么鬼故事?鬼娃恰吉么?”“真无聊。”
“不是鬼故事,是真故事。希望你们肯听我讲完。那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腹语表演的观众,一个狂热的粉丝。那时我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对未来充满憧憬,有一股随时投入一项事业,并为之奉献一生的激情冲动。正是那时候,我观看了腹语表演大师福克西的演出。”
“玛斯特·福克西?那不就是你的老师?”“嗯,那人可以边抽烟,边让手里的娃娃唱歌。还能一边喝酒一边让娃娃给观众讲笑话。他用的木偶……好像……好像就是你手上这个派普特。”
“哦,你们竟然知道他,”大师笑得欣慰,“太了不起了。不愧是真正的腹语爱好者。方才我还以为你们是想来随便戏耍一下明星的呢。”“呜呜……”木偶派普特似乎有话要说,却因嘴被塞住而无法出声,“唔——”
“哼,你以为我们是胸大无脑爱和明人瞎搞的烂果儿,我们可是专业级腹语粉丝。看的专业书籍说不定比你还多呢。刚才只不过装傻,逗逗你。”“自大狂。”
“哦,原来如此。我接着讲我的事。我被福克西精湛的表演彻底征服了,我想尽一切办法要拜他为师。可他尽管年近六十,却从未收徒授技。我没有放弃,我死缠烂打。先是私下苦练,又在不少二把刀的街头腹语表演者那里偷师磨炼。我紧追不放,连续骚扰了他三四年,福克西大师终于收我为徒。”
“你还真有恒心。福克西也挺和善,我要是他,早报警了。”“可怕。”
“于是我成了腹语大师的学徒,首席,也是唯一的传人。学习生涯艰苦异常,我每晚都在房中苦练,可练了三年,大师对我的表现,从未点头肯定。那时候我还没法靠表演挣钱,白天要出门打工,除了工作,就是练习腹语。练到第四年,某一天,我正在超市上货,走进来两个小偷。小偷东掏西摸,正把货品往衣兜里揣。我体弱无力,不敢起正面冲突,却又看不下去,这时却天赐神技似的用腹语警告他们:‘小偷。小偷。快放回去。不然,报警了。’二人东张西望,看不见说话的人,这时其他顾客也都望着二人,贼人心虚,扔下赃物,夺门而逃。那天我就知道,我的腹语练成了。”
“这故事好假,你编的吧。”“没创意。”
“唉……我向福克西大师展示我的练功成果,想得到他的表扬和嘉许,谁知一盆冷水浇头,他对我的技术不屑一顾。‘哈哈,哈哈。笨蛋。腹语练得像娘们。底气不足,共鸣不响,声音不醇。哈哈,哈哈。笨蛋学徒。’他手上的派普特嘲笑我。我当时羞得脸都红了。我真想出走,离开那个怪老头。他一生未婚未育,无妻无嗣,孤寡怪癖。我真想离开他,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我又忍了一年,在这一年中我继续苦练腹语,其实,拜在他门下并没有什么好处,基本上等于自学。拜他为师后的第五年,我带着我自己的木偶——火鸟,出走自立门户去了。”
“火鸟?完全没听过。你听过么?”“没有。”
“没听过是正常的。因为我演得太糟了。而且福克西不允许我称自己为他的弟子,不准我打着他的招牌‘招摇撞骗’,否则他要告我。于是,一个没师傅,没关系,没水准的腹语艺术家,我,根本没活儿可做。不,可以做的活儿,都与腹语无关。我不得不放下面子,回去求师傅,让我跟着他继续学艺。福克西大师非常爽快地就答应见我,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也让我感动。他举起派普特,做了一段精彩的表演,然后告诉我:‘听到了么?我要的,就是这种声音。这才称得上腹语。什么时候练成这样,你就可以自立门户了。’他抚摩我的额头,就像摸自己的孩子,缓缓说:‘二十六年前,有个情妇为我生过个儿子,可惜他出生不到八个月,就夭死了。那孩子若还活着,应该是与你一般大的。唉,他也有名字,我给他取过名,叫‘派普特’。”
“派普特,也就是说和这木偶同名。”“哼……”
“在我三十岁时,福克西已经六十九岁了。那时大师对我这个学徒很满意,我的发声和表演都已达到他的要求,他说只要我继续练习,再过不久,便能全面超越他。他请来腹语界的各路高手,向大家隆重推介我这个学徒,在掌声中,我俨然就是颗即将升向天顶的新星。宴会上,他突然宣布自己要退休,将把他手中用了四十年的派普特传给我。‘这是我的老搭档,’他说,‘在座各位可能知道,他最早的名字叫多利,后来我叫他作派普特。’‘派普特好听,派普特好听。’派普特转着脑袋笑说道。‘今天,我要把它传给我唯一的徒弟,斯杜特·沃克斯,我在艺术上的儿子。’‘可是,福克西大师,我的师傅,’我在掌声中拒绝了他,众人哑然,‘我想有自己的搭档,火鸟。’说着,我举起火鸟,表演起来:‘嗨,我是火鸟,大家好。我的翅膀像火一样燃烧,像火一样,可并没有烧着,别怕,没有烧着,没有烧着。我想飞,想飞。可我的翅膀飞不动,因为烧着了,烧着了……’‘够了!’我师傅很生气,他伤心地捂住胸口,一时喘不过气来,然后派普特说话了:‘坏家伙!气坏老爸的坏家伙!坏家伙!气坏老爸的坏家伙!坏家伙……’那场面真是可怕,师傅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仿若就要死了,可他手中的木偶却激愤异常,愤怒而有力地不停咒骂我。师傅倒地,众人惊慌,我们叫来救护车,把他抬上担架。他陷入昏迷,派普特也终于闭嘴。”
“他是这么死的么?”“应该是。”
“不,还没有。那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师傅被抢救过来了,已脱离危险,再休息上半个月,就可以出院。我去探望他,他满脸泪水地求我,求我手持派普特表演一次,就一次。我转头看被摆在一旁瘫在桌上的派普特,又看看师傅写满泪痕的脸,点头答应了,师傅激动地抓住我的手,面露笑容。”
“出院后很久他才去世吧。”“看样子应该是。”
“第二天我登台,持派普特表演。这是我的第一场正式演出,可演出很成功,观众都说,我演的简直和师傅一模一样。演出刚结束,谢幕时,有人急匆匆上台对我悄悄耳语,就在几分钟前,我正认真而投入地表演时,师傅离世了。听闻噩耗,我想即刻扔下手中的派普特奔向医院,却不料,怎么甩,这木偶也不肯脱手。他已经长在我身上了,和我共用一体。我感到惊恐,找到个没人的黑屋,躲进去。在黑暗中,派普特开始对我说话,他用我的腹语向我说话。我感到肚子里有一团不知何物的黑雾,它穿透我的血肉,在我灵魂中滞留。它就是他,他就是派普特。他是福克西大师生命的延续,是无儿无女的师傅唯一可以让生命延续的方法,派普特侵占我的身子,靠我活下去。派普特是福克西的儿子,我也成了福克西的儿子,我们俩融合成大师那早夭的独子。”
“哼,呵呵。哦,天哪。你真把我们当蠢猪了。”“无聊。”
木偶吐掉嘴里的布团,扭头对大师说:“哈哈,哈哈。派普特说过了,没人会相信你的蠢故事。笨蛋。大笨蛋。”大师作疲惫状,说:“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是真诚的。”
“你的意思是说,从那时候起,这木偶一直连接在你身上,永远卸不下来。是不?”“十几年……”
“是的,”大师诚恳地答道,“确实是这样的。”
“我们走吧。”“他真无聊。”两个女人转身就走,斩钉截铁,果断决绝,毫不拖沓。
看着二女的背影,大师长叹一口气,将木偶平放在化妆台上,用双手捧水洗脸。只听他腹中又传来木偶的声音:“笨蛋。坏家伙。快把我举起来,可别让别人看见。小心我代表老爸惩罚你。”大师疲目斜望木偶,张嘴,字正腔圆地回答:“我知道。”他突然心生恐惧,他糊涂了,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自言自语,还是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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