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莳心想怎么连螃蟹都变成留人的手段了,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看着燕昭然跟那李公公离开。
陆居临一身正黄龙袍,正襟危坐在案后,面前奏折铺开,笔墨纸砚在旁边备了个齐全。燕昭然进门前摸了摸自己耳上的铃铛,心内忐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跨进门槛,行礼问安。
御书房一片寂静,唯有一个小太监磨墨的声音清晰无比。一份奏折被批阅完毕放到左手侧,身旁的太监连忙再递过一份铺平,陆居临才搁了笔,淡淡道:“燕卿平身罢。”
燕昭然站直身子,平平地看着他。
陆居临有些惊讶。这样不卑不亢的目光,不带忍让和轻惧,似乎是燕昭然从未向身为皇帝的他表露过的。但他也并不是没见过。六年前,他和燕昭然初遇,后者不知道他的身份时,目光就如同现在一样淡然。
这突然的转变,意味什么?
陆居临若有所思道:“燕卿身体可好些了?朕这几年没见过你称病,还怕是大病,让朕担心了一把。”
“谢皇上关心。微臣只是小病罢了。”
陆居临道:“知道朕为何召你来么?”
“……微臣不知。”
陆居临沉默了一会。
“你是嫌朕赏赐的东西不好?”陆居临道,“还是对朕不满意?”
“微臣谢皇上厚爱,那些铃铛都是稀世珍宝,微臣捧在手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微臣只是觉得,若是将那些宝贝戴出了门,定会遭人疑问,到那时,微臣不敢不回答是皇上所赠。”燕昭然迟疑了一下,道,“皇上该知道臣的处境吧?”
伺候在皇上一侧的高公公小心翼翼瞟了燕昭然一眼。
陆居临眉一挑:“怎么,朕爱宠谁宠谁,谁敢过问?”
高公公连忙劝道:“皇上,这底下人爱嚼舌根子,您是知道的。燕将军此举也是不想坏了皇上圣名,是在为皇上着想呢。”
陆居临高高在上道:“是么?”
燕昭然有些神思恍惚,听到问句,无意识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微臣愿事事为皇上着想,纵万死亦不辞。”
这种话谁做久了官儿都能说,此刻根本不经大脑便从口中流溢出来,让燕昭然自己都大吃一惊。他立刻心神一紧,控制不住地唾弃起这样的自己来。
陆居临又拣起了毛笔,在指间转着把玩,不悦道:“但朕心里就是过不去,燕卿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高公公是陆居临身边红人,宫中几十年,最是会察言观色。他一看燕昭然神情,立马知道要遭,然而拦也是来不及了。只听燕昭然道:“……皇上后宫嫔妃想必早等着君王赏赐,既然那盒铃铛微臣用不上,不如就转送了众位嫔妃罢。”
陆居临手里的笔忽的一顿。
他垂下眼,在那份根本没看的奏折末尾批了一个字,一旁的高公公看见,禁不住有些心惊胆颤。
他写的是“准”字。字的左侧两点被朱笔重重顿下,墨痕洇了一块,染得字都看不清了。力度之大可见一斑,无怪高公公心颤。
陆居临道:“准了,明日把东西还回来罢。”
燕昭然见铃铛能还回去了,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心口宛如落下一块大石。他本想留下和陆居临说一说琉国的事,陆居临却不容置喙地让他退下了。
他走出御书房不久,便在长廊尽头遇见了陆居临的胞弟,衷王陆行衷。
此人正是被他“抢”了将军府的那位衷王,从来看燕昭然不顺眼。不照面就罢了,顶多是不屑地说些诋毁的话,每一照面,那必然是要夹枪带棒好好讽刺一通的。
可惜他生的正气俊朗,为人却如此小心眼。
那陆行衷看见燕昭然,顿时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道:“燕将军,皇兄又召你侍寝么?”
燕昭然脸上一白,还未反驳,跟在陆行衷身后的一位公公便小声道:“王爷,这是在皇上近侧,还是小心说话的好。”
话音刚落,陆行衷便反手一巴掌,将那公公打了个趔趄,皱眉狠狠道:“嚼什么呢!本王堂堂王爷,还需听你这阉人胡说么!”
那公公扶着廊柱才站稳,惨白脸色捂着脸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小的只是一时口快……王爷大慈大悲,请饶了小人这一回罢!”
陆行衷觉得他太吵,心头烦闷,一脚将他踢开,道:“滚下去,闹人的狗东西!”
那人连忙站起来飞快地退了,竟是连个“谢”字都不敢再说。
陆行衷抬手整了整衣襟,睨着眼道:“本王府里的阉人不懂规矩,让燕将军看了笑话,真是对不住。”
燕昭然勉强道:“没什么,王爷对下人真是管教有方,他日燕某愿意上门请教。”说完便抬步要走,不愿与这人相处下去。
陆行衷却笑着一把抓住他手臂,挑眉道:“急什么呢燕将军?本王这么惹人厌么?可是皇兄与本王一母所生,我看燕将军倒是喜欢的紧啊!”
燕昭然臂上使力,一股柔和的巧劲逼得陆行衷放开手,才漠然道:“衷王爷,请自重。”
陆行衷却不依不饶,竟一把摸上了燕昭然的腰,调戏般道:“自重什么?燕将军这身子连皇兄都自重不住,又怎能勉强本王呢?”
燕昭然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陆行衷掀翻。后者一个天旋地转,竟被狠狠掼在了地上,顿时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娘的燕昭然,你竟敢对本王动手?你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
他这么一叫,附近的太监宫女们全都听见了,一个个都忍不住地往这里张望。御书房就在近侧,立刻就有侍卫太监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高公公急急迎上来一瞧,也是倒吸口冷气,忙把陆行衷扶了起来,边安抚着他边对燕昭然使眼色。
燕昭然冷眼看着这场混乱,心头无比地厌烦这一切,就当高公公的眼色是在放屁,扭头就走。那陆行衷被摔得痛狠了,只顾着叫痛竟忘了拦。而其他人一见燕昭然的脸色,也都讪讪地站在原地不敢拦了。
大步出宫的路上,燕昭然想,等打完这一仗,说什么也得辞官不干了。
第十三章 请便
想通了要辞官,又算是把铃铛的事儿给解决了,燕昭然心情好了点儿,回府的路上,便有了闲情期待周小典早上应承过的螃蟹。
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这秋天吃螃蟹,真是一个肉厚肥嫩,味美色香。若是有全蟹宴吃,就真是无上的享受,可惜周小典管钱管得紧,不肯大手大脚,只答应了做个蟹汤再随便蒸一蒸。
燕昭然只盼闻莳生的是一时的气,道个歉能把他哄好……不然多好的螃蟹吃起来也是没个滋味。
这番猜想抑或是期待,全在看到前院里的一幕时,烟消云散。
少年额上渗着汗水,脸上红红的扎着马步。他身子单薄,换上了练武的贴身衣服,更是显得腰肢不堪一握。他那姿势在懂行的燕昭然眼里看来实在是破绽百出,而站在少年身侧的闻莳也笑着拍了他大腿一下。
“小典,你得再沉下去些,不然怎么叫马步……看你这脸红的,方才练累了罢?”闻莳道,“你这小身板我看还是别学了,怕你受不住累。”
周小典脖子都是僵的,应言沉了沉身子,急道:“别!闻大哥,我是真想学武的!以前就想学了,可是将军不肯教……”
闻莳看他两腿有些抖,道:“你这不是练武的料,见你辛苦,我都不愿教下去了。”
周小典道:“那怎么行!我也不是要学成什么样,只是想练硬朗些,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弱的很。”
闻莳脸上一黯:“练硬朗了又如何?你家将军武功高强,还不是……”
周小典却已看见了门口的燕昭然,叫道:“将军回来了?”
“嗯,”燕昭然缓步走过来,道,“小典在习武?”
闻莳侧对着燕昭然,完美的线条冷硬无比,无言地表达出一种忽视与冷漠。
周小典毫无所觉,笑道:“是啊!我说要蒸螃蟹给闻大哥吃,他便答应让我提个条件。于是我就请闻大哥教我习武了。”
他这一笑,气没提住,腿一软就要倒下。燕昭然刚伸手要接,就见闻莳已抢先一步将少年扶住,几乎是搂着他道:“别逞强了,练不住了就先休息,慢慢学别急。”
燕昭然心口一阵泛酸,涩道:“是啊,小典,别勉强自己。”
周小典抬手擦擦汗,不好意思道:“我也没想到自己坚持不住……算了,既然都回来了,就让厨房开饭罢,咱们今天中午吃全蟹宴!”
燕昭然吃了一惊:“不是说只随便蒸一蒸吗?”
周小典瞪了他一眼:“我随口说的,怎么可能那么寒酸!这里可是大将军府。给你吃蒸螃蟹倒是可以,但闻大哥是贵客,怎么能蒸一蒸就打发了呢!”
燕昭然道:“你……你对他真是好。”
周小典睁大了眼,连忙从闻莳怀里挣出来站好,结结巴巴道:“哪、哪有。这只是一般的待客之道……”话是这么说,他却有些避着闻莳的目光,像是在不好意思。
燕昭然的心凉了半截,他看向闻莳,后者却只看着周小典道:“你出了一身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吃螃蟹吧。”
周小典也觉得静下来后浑身黏黏的还发凉不舒服,点点头便回房间去了。
闻莳陪着周小典走了一段,随后便径自回房。燕昭然在后边默默跟着,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心里酸涩不是个滋味。
闻莳一路上理也没理他,燕昭然看他一直不回头,终于还是急了,在闻莳进门之前道:“闻莳!小典他喜欢你。”
话一出口,便知道挑错了话题。燕昭然急的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但话一出口是收不回来了。
闻莳闻言转身,抱臂冷冷道:“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有问题么?这干你何事?”
燕昭然道:“我……你昨晚还是抱着我睡的。”
闻莳笑了起来:“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