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均薪又是一声笑,拍了拍他的肩道:“李将军,君上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他不要你死,他要你做的是拱卫京畿以策万全!”
拱卫京畿,以策万全?
直到走出内廷宫门,李非凡仍在反复咀嚼这句话。
难道说,除了大亓的十万精兵,真的会有神兵天降以阻如狼似虎的逻国敌军么?
帝都之遥,即便云帝肯发兵来救,大军开到亓境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形势危急如斯,国主他,怎么能如此镇定?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一切俱在掌握一般?
146 重负
一番扰攘,亓珃已觉得疲累,但事情尚未了结,却也休歇不得。
微转眸时,便见座侧几步之外的那个男子俊眉深锁,浓浓的不满与愤懑之色连压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隐忍着没有上前来质问。英挺面容隐约在烛光的阴影里,刻意的躬着身,保持着一种拘谨的恭谨姿态。
像极了那日在正殿上刺杀之前的模样。
倘若方才是这男子在李非凡的位置,抑或他位列三公之一,为了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边城蚁民,说不定便要誓死力争到底了。
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咬牙切齿的骂他昏君呢?亓珃不禁想。
淡漠一笑,也不去理他,唤人道:“传柳严霜。”
机警干练的禁军统领几乎在下一刻就来到了寝殿,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候命一般。
“余风已出发了?” 亓珃问道。
“是。”柳严霜半跪于地,垂首道,“领了君上御旨之后,余统领不敢耽搁,立时便出发往东岭去了。”
亓珃点头,方要说什么,忽觉胸前一撞,知道今夜是过劳了,不由按住了伤处,过一刻方低声道:“寡人还是料错了逻忻的为人。柳严霜,你用寡人的雪花骢马,务必在明晨之前追上余风,告诉他,明日申时,必须赶到风子离帐下,就用寡人给他的玉牌传云帝御旨——三日之内于复源城阻截逻军西进,若让逻军多屠一座大亓城池,让他提头回帝都面圣!”
“是!”
柳严霜领旨起身,没有半刻停留,更不似他人做无端猜测揣摩,毫不犹豫的立时大踏步出殿奉命而去。
望着那坚定远去的背影,亓珃总算舒了一口气来,便也觉得是累到了极点,仰身倒入软榻深处。
合了眼,眉间仍是微蹙。
这番安排无懈可击,但以逻忻的为人,风子离未必就能让他有所忌惮,真正能够阻止他为所欲为的,还是云帝的那道御旨,以及这御旨后的百万帝国雄师。
上一次陛下派使入都,他人在丹宫,韩丹林专门派人传报,他那时整幅心思都在一个人身上,却也顾不得帝都的消息。
而现在,却要动此干戈,陛下那边……
并非对那份优容照顾没有自信,而只是,远隔千山万水,难免有嫌隙误会。
这么想着,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些,密密细汗自额角渗出。
躺着歇了好一阵方才觉得缓了过来,睁眼时却是一愣。
殿内烛光暗淡,静谧无声。
柳严霜来时,所有内侍宫人都已屏退门外,他竟然忘了苏允其实一直是在榻侧侍立的。
此时睁开眼来,便见着一对深沉似夜的黑眸。那男子不知何时转到了前面来,微微倾了身望过来,眉宇间俱是担忧之色。
见亓珃终于睁眼,苏允垂首退后一步。
方才的发作并不厉害,但见到他蹙起了眉,冷汗细密遍布鼻翼两端,他便觉得心惊肉颤。
今日输功因呕吐而被打断一次,之后又是紧急军报传来,堪堪收功之时,韩丹林等朝臣便已到了。
推宫活血对于施功之人来说,自然辛苦,但对于受者也需时消化运转,以毕功后能即时卧床入眠为佳。
但这一夜,显然国事重于一切,亓珃不得不勉力而为。
两人一卧一立,一时都无言语。
“苏允……”
“君上……”
同时开口,听到对方声音,又都同时闭了嘴。
苏允等了片刻不听声响,躬一躬身道:“君上,有何吩咐?”
亓珃静静看了那男子一刻,此时听他垂首望地的开声问话,忽然心生烦躁,皱了眉冷声道:“余风去东岭会风子离之事,事属机密,你不可道于他人知道。”
“臣遵旨。”
话虽说得恭谨,但那语气中却透出些许诧异之意。
亓珃知他心中所想,顿了一刻,更觉烦躁,挥了手道:“你下去吧。”
若真不信他,又如何能那么安心的合眼养神,浑然忘记还有他人在殿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再画蛇添足的额外嘱咐他这一句。
苏允躬身道:“是。臣告退。”
倒退几步,转身走出殿门,来到庭中时,不由又回头去看向那殿内。
朱门已闭,只来得及瞥到门隙之中漏出的一点熹微烛光。虽然看不见了,但脑海里莫名的就浮现出少年独立于大殿之内的影像。
烛火明灭,将他的影子倒映在宫壁之上,单薄而纤弱的,孤寂而冷清的,让心底深处微微发疼。
过去仰视着,总觉得那个王者骄傲自信,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什么疑难纷扰,到他手下,解决起来都似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个天之骄子。他有过人的美貌倾倒世人,亦有过人的才智操纵众生。因此他有下视凡尘的资本,绝傲冷漠,无人能与亲近。
但不知为什么,苏允回头去,看到的这个亓珃,让他又一次觉得心疼。
似乎,整座国家城池的重负都压于这个少年单薄瘦弱的肩头。
以前,或许他曾觉得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但今晚,他只觉得倘若没有他,也许整个亓国早已不复存在。
就如同五年前,先王驾崩,逻军犯境,数子夺嫡时一样,他来了,局势便稳住了,虽然,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其实刚才,苏允很想问一问他,以李非凡十万精兵为何还要冒假传圣旨之险?
他还很想问他,所谓兵强马壮,是否真的那么不堪一击?就如同先王十年养兵却仍不能与逻军抗衡一样?
他更想问他,是否真的如在朝臣面前一样,那么笃定安稳?是否有什么犯难之事埋于心中无人排解?
突然的,苏允觉得,自己真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少年。
他的深情温柔,他的冷酷残暴,他的运筹帷幄,他的孱弱不禁……
这个人,即便在眼前,朝夕相对,也仍是一个谜。
一个,也许他,永远都解不开也看不透的谜。
147 旧宅
一盏宫灯引领,苏允随着那带熟了路的小内侍沿着宫道来到内廷的一处脚门,守门的侍卫更是早已熟识的了,连腰牌也免了查看,躬了身直接恭送苏大人出宫。
推宫活血的最佳时辰是在亥初,因而苏允每日都会在夜深时分入宫,等输功完毕也近子时了,而今日因为多次受阻格外的晚了些。
那小内侍把人送到宫墙外的一辆青幔马车外前便退回宫门内。苏允隐约听见门内的值房内有人语笑骂声,混沌暧昧的,从他第一日夤夜入宫开始便没有停歇过。
这朝野上下,如今猜测揣摩不齿讥嘲艳羡他身份处境的人不知凡几?
轿帘垂下。
起初的不安尴尬早已淡漠,闭上眼,脑子里全然的还都是方才寝殿内的情景。眉间深蹙着,心仍微微的揪结,一种无法派遣的浅痛。
马车自内廷的侧门而出,穿过国都的东市十坊,转过定海大道,进入一条略显仄逼的小巷。
“大人,到了。”
车夫在外打起了帘子,苏允睁开了眼来,便见一个着干爽素衣的少年立于门首,见车停下,赶忙的就走过来。
“公子回来了。”
每一夜绻心都会守在门口,每一次见到苏允,他都会露出安心愉悦的微笑,仿佛只要看见公子的面容,就会让他觉得无比快乐似的。
“绻心,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如果我回来得晚,你就自己先去睡。”
“没事的,公子。”绻心笑着提了灯笼照亮大门前上阶的道路,“我不困的。”
其实是睡不着。
公子每天回来都累得仿佛要虚脱了一样,绻心担心得要命,却也不知道能劝什么,只能这么眼巴巴守着门,看到他平安回来才能放心得下。
苏允走在绻心身侧,自庭院穿过回廊,来到后园的卧房。
这还是他职任礼部尚书时的苏家老宅。
自丹宫回都后,这座旧宅便重新成了他的住所。无论外间如何揣摩疑惑,如今他的身份却是太医院的一品医官,若说起来,有这样一座府邸却也并不过分。
老宅依旧,物是人非。
苏家的老仆都已回归故里,这个偌大的宅所如今只雇了一个车夫和一个洒扫的杂役,而后便是从丹宫里跟了过来的绻心。
习风院的规矩,陪侍是不能离开丹宫的,更无法走出皇家内廷半步,但绻心跟了过来也没有人多问什么。
苏允曾想乘此机会便放绻心自由,但那孩子说,早已没了父母家人,如果公子不收留那他就只能流落街头了。苏允也只得让他跟着,随侍左右的,倒成了极贴心的仆童一般。
“公子,今天白大公公又着人送来了几服草药。”
等苏允回到卧房坐下,绻心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碗进门来。
“那送药的人说,这些都是内廷御用的珍贵药材,而方子是白大公公亲自调配的,能够补气聚元,对内力消耗过度有极好的疗效。”
把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绻心抬头去发现公子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公子?”
“唔。”
苏允回过神来,看到桌上的药碗,随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几乎每晚都会有这么一碗凝炼而成的疗伤圣药送过来。绻心只当那些药材是普通的御用珍藏罢了,岂知,白玉延的这个方子并非常人所知,乃是西屿一脉的独门内伤疗方。
苏允的师傅天白老人曾说过,轮到为他人疗伤治病,东临清凉山一脉的推宫活血自然天下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