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怎么说?”
“君上没说什么。既然是陛下御旨,大概君上也不好违逆吧?虽然这么做无异于将人软禁了。”
柳严霜说着浓眉锁得更紧,担忧不安之色溢于言表。他看了苏允一眼,不掩惊讶之色。
“苏大人,连你也未接到随行的传唤么?我知道冯太医是跟着上路的,苏大人你其实也算得上是医官文员,照理应该是可以跟行的。”
这是……故意为之的吧?
苏允向柳严霜抱拳一礼:“柳将军,可否借军中九逸良驹一用?”
“当然可以。”柳严霜毫不迟疑的道,“苏大人这是要追过去?王驾走不多时,快的话应该可以赶到!”
“好!”
苏允再不迟疑,再一抱拳,转身而出。
191 追
跨上神骏,冲出营门时,看见了满脸焦急的绻心一直等在门口。苏允想了一想,略减马速,伸手过去:“绻心,上来!”
“嗯!”
绻心最害怕的事就是公子丢下自己,连忙拉住那只温暖大手,也不用他用力,身子呼啸一声,便已安然坐到了马后。
“抓好。”
公子的手在他背后按了一下,绻心驾轻就熟的抱住控缰人的腰肢,耳畔一阵风起,人似腾云驾雾一般,飞也似的向前急奔而去。
云河之畔,终于赶上了那一队人马。
御辇换了雪白色八乘大车,被几十名人高马大的云帝御前亲卫军簇拥在中央。
苏允在离队伍几丈之远停下,绻心跟着跳下马背,尚未站稳脚跟便冷不防被扑面而至的一股劲风弄得一个踉跄,不是公子扶他几乎就要仰面栽倒。
驱马上前来询问的帝都侍卫足有亓国一般子民的一个半人高,雪白的高头大马亦比御林军的良驹要高上一个头。飞驰而来时卷起的尘沙直把人的眼睛迷住,绻心要用手挡住脸孔,才不致被那侍卫横握在手的长枪所反射出来的刺目银光给弄盲双目。
帝国的人都是这么魁梧雄壮,气势汹汹么?
绻心有些胆怯的向后退了一步。如果可以,他希望掉头就跑,跟这样的人面对面,即便看上一眼也会让他喘不过气来,冷汗直冒。
公子却迎面走了上去。
绻心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公子会武,且功夫不弱,这他晓得。但是比起那个侍卫的长抢和大马,现在公子手无寸铁的立在当地,倘若冲突起来,可有任何胜算么?
“来者何人?”
侍卫似亦被只身迎上前来的这个男子惊了一惊,就在将要冲到之时顿住缰绳,高声喝问。
“在下亓国御前奉旨及太医院一品医官苏允。”
报出这两个已是过往的官职是不得已的事。苏允从容弯腰向帝国亲卫行了一礼:“这位将军,烦请通告吾国太医院院使冯乙一声,苏允有要事相见。”
那侍卫翻身下马,顿了一顿,皱眉道:“你家君上业已登舟将渡,冯太医大概也随行而去了。你有什么事,等亓主回銮再禀告吧。”
已经走了么?
苏允心下一沉。
远远眺望,果见云雾弥漫之处露出巨大舟楫的一角,船首一面旗帜高扬,金凤昂首,银色滚边,正是云帝的御用之物。那船上人影憧憧,舱内已垂下御寒锦帘,确实已准备待发了。
苏允不由自主跨前一步。
这是要赶不上了么?到底是不肯让他跟去帝都么?
“你真的有要紧之事?”
突然的,那挡住他前路的侍卫问道。
本想将人赶走,却不知怎的,目光落在眼前男子的俊逸面容之上就舍不得挪开。那侍卫心道,都说亓国出美人,想不到除了亓主那样美过天外飞仙的人之外,这般朗朗青眉的男子也让人这么心动。
就这么动了恻隐之心,分明的,瞧得出赶来的男子心急如焚,像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似要舍去性命也要追回来一般。
苏允深深吸了口气,“是。事关我君上圣体安泰,还请将军通融。”
“好吧。”侍卫点头道,“你且在此等一等,我去看一看情况。”
“多谢将军!”
彬彬有礼的举止,急而不乱的镇静神容,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侍卫有些不舍的移开了目光,转身上马,向河畔驰去。
等了不多时,那侍卫折马而返,身后跟着两人两马,一个是冯乙,另一个却是亓珃贴身内臣连芳。
侍卫将人引至,并未下马只向苏允点头:“很快就要开船了,有什么话,快些交代。”
说完便掉头而去,丢下冯乙连芳不理。
“苏大人!”
冯乙和连芳看见苏允都脸露喜色。
冯乙道:“苏大人来得正好。未曾想到未入北域已寒冷至此,君上素来畏寒,不知病情可会反复,我正为此忧心不已。”
苏允沉吟道:“冯太医上路,为何不知会苏允一声?”
“这……”
冯乙一时语塞,转眼去看连芳。
连芳苦笑一声:“本是要去传报苏大人的,可是陛下亲兵催得甚急,又不许禁卫营和御林军的人稍离营地半步。苏大人昨晚宿在外城,今日早起君上便令所有人启程赶路不得拖延,是以……”
其实有想过提醒一声,但冯乙与连芳等贴身内官都明白苏允的名字不是轻易能够在少年君主面前说出口的。
苏允心中也很明白,遂道:“连公公,可否与帝都亲卫通融,我本是医官文员,应也可随行入都?”
连芳连连点头:“其实,有苏大人在会好很多。您虽是文官,却有一身好功夫。如今君上身边连一个识武的人也没有,那帮亲卫军又个个凶神恶煞,也不知陛下心意如何,这一路北上,简直与软禁没有分别。”
他说这话声音压得很低,除了苏允冯乙之外无人能闻。
苏允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公公向亲卫统领通报一声。我想多一个人应该无碍?”
冯乙略有沉吟插了话来道:“应该无碍吧。方才拦截苏大人的侍卫便是亲卫营副统领乾鲲。看样子,他对苏大人颇有照顾,不然也不会帮我们传话了。只是……”
他又望了望连芳,连芳当然懂他的意思,也是皱眉沉吟,接着话道:“只是君上的意思……苏大人且稍候,等奴才去禀明君上。”
“不。”苏允却一摆手,“只要乾鲲首肯,我便登舟。连公公,你等我上船之后再将此事告知君上。”
“这……”
连芳愣了一愣。这不啻先斩后奏?君上若怪罪下来……
“君上若怪罪下来,由我一身承担。连公公,请你务必照我的意思去做!”
难得的用了如此强硬不容拒绝的口气。连芳眼里的苏大人从来都是恭谨温和的。仍是愣了一愣,不由自主便垂首,“是。”
冯乙却似松了口气,想说一句,“也唯有此才是上策。”却到底没敢把心中感受真的说出来,向苏允微微一笑,跟着连芳转身走了。
192 知道了
知道是冯乙辖下太医院的医官,又有亓主贴身的大太监担保,乾鲲很爽快的就下令放苏允登舟。
因着那份毫无来由的好感,这位出名不苟言笑的御前铁面亲卫统领甚至还默许了那男子身边的小侍从随行。
对于乾鲲来说,像苏允这样的人实在是看之不厌,些些无伤大雅的通融施惠,只要能让那男子展眉舒心,他并不吝啬。
然而自惊鸿一瞥开始,这位让人挪不开眼的清俊男子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拘束包裹,细细留神他的言谈举止,竟是没有一刻能真正的展开蹙眉,放松一笑。
乾鲲觉得不解,亦十分好奇,想着若有机会必要寻出个究竟来。
跟随王驾渡河的随行人员比初出国都时少了十之八九。所有的禁卫营,御林军及两营扈从兵将被御旨留在南关之外,跟着上船的只有贴身宫人,内官,觐见必需的礼部干员。算下来,不过二三十人。
乘载的云帝专属御舟非常巨大,且速度极快,是普通船只的两倍。云河虽称为河,事实上是一片云泽汪洋之地。渡过这片云泽,便算是正式的进入了帝国北域。第一城名曰稽首,顾名思义,是“入域子民,朝圣帝都,万众稽首”之意。
亓国随行者中也有未看见过云河的,虽有百余名陛下御前亲卫持械冷然侍立,这种名为护送实为监守的凛然气氛仍旧锁不住人们的好奇之心。有几个大胆的官员和内侍忍不住靠近船首,迎着湿润的风,看两侧船只被巨舟飞速抛离退后,河面一片苍茫如雪,脚下身畔都是白雾缭绕,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除中央主舱外,巨舟前后及两边各有足可容纳百人的副舱四座。奉旨迎接的亲卫营占了前后两舱,左右的两舱便安置了亓国随行官吏。虽说是舱,实则不啻于一座官宅的规模,前有厅堂,后有卧房,布置简洁大方又不失尊贵之气,显出巨舟拥有者的气度身份。
苏允带着绻心随冯乙住进左舷的副舱后堂。连芳在船刚刚起锚之后便向中央主舱去了。
比起苏允的镇定自若,冯乙反而显出些许不安。直到近午时分,连芳方抽空派了一个小内侍送信过来,说是已经禀明君上苏大人登舟之事,君上说:“知道了。”
知道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么?
冯乙有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转念一想,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莫名的意外之感。也许,君上应该会为如此先斩后奏的冒犯举动怒斥责?最起码,应该召见一下苏大人,问个情由?
无论如何,只是这么“知道了”三个字,似乎太过平淡。
而君上自被姚金霖恭恭敬敬请入主舱之后便未曾露过面,大半日过去,偶有礼部官员被召见问询,冯乙自己也照例请见把脉,只有苏大人被冷落一旁。
冯乙不禁在想,那三个字是否亦有另一层含义?人虽在咫尺,依旧拒不相见,君上对苏允确实已疏远到了连面都不愿再见的地步。
唉……心中一叹。
流言纷纷,这君臣二人的纠葛冯乙贴身伴驾多日,比之他人要了解许多。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