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珃坐在她的膝头,放松了全身,靠上女子柔软却宽大的胸膛,脚微微蜷起,整个人便被她包裹其中,舒适得令人安心。
他微微抬头,“陛下怎会知道苏允?”
云临一笑,手抚上少年的脑顶,“小亓这么聪明,应该晓得答案。”
亓珃心下微沉。
“陛下,那件事与他无关。”
“哦?”
云临笑容依旧慈霭,一手挑起亓珃微垂的面颊,斜首望他,“果真么?”
“临姨,”亓珃仍是垂着眼,声音却低下去,“是风子离不轨,怪不得我下手太狠。”
语毕却是引来一阵大笑。
声震屋宇的爽朗笑声中,云临搂一搂怀中少年,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心口。
“现在知道叫临姨了?”她长长的指头伸出,点在亓珃鼻端,“小亓啊小亓,你为了这个男子一句话不说就要了朕一员猛将的性命,难道还指望朕对他一无所知?”
亓珃直起了身,向后拉开一段距离抬脸仰视云临慈霭而威严的面容。
“临姨,”这一次开口,他的声音略略提高,与那双灼目金眸对视着,目光显出惯有的冷淡疏离之意,“我说过了,这件事与他无关。”
一只硕大手掌自顶压来,顺着少年严肃的面庞扫下去,末了,轻轻一按,亓珃重新靠入女子的怀抱。
“这就生气了?”响若钟鸣的声音轻下来,透出笑意浅浅,云临柔声,“我有说过要责罚你或是他么?”
亓珃又一次落入熟悉的怀抱,身子被长臂所拘动弹不得。儿时种种温暖回忆皆因这久别重逢后的拥抱涌上心头,人不由得松软下来。
呢喃轻语,似请求又似孩童的娇嗔,“临姨,毒杀风子离是我错了,您罚我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牵连苏允,对么?”云临帮他说出弦外之音,“小亓,这个人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亓珃摇头,“临姨误会了,他只是我的一个臣子而已。我与他根本没有什么。”
“没什么?”
云临大笑。
“没什么,你会那么紧张他?没什么,他会那么不要命的闯宫进来?小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那些南人的别扭脾气?口是心非!”
这几句话,亓珃有千万个理由可以解释可以说明,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来。
面上无端端的便有些潮热,羞赧得抬不起头。
有什么可说的呢?
什么样合理的说辞辩白,到了临姨这样的人面前,还不都是一般的苍白无力?
明明就是在乎的,放不下的,不承认也还是如此这般,又有什么好说的?
云临垂首,看少年微红了面庞,羞赧使他如画容颜更添趣致可爱,抬手便捏了捏弹指可破的剔透肌肤,少年的脸孔更是回避什么似的埋到了她的怀里。
“临姨,我与他……真的已经没什么了。”
亓珃与苏允之间的事,云临早已心中有数。
各宗国,无论大事小事,宫闱秘辛,朝报野闻,无不有专人勘察回报。只不过今日见了亓珃,又见苏允,才晓得原来所报并非夸张,这两个人实在不是一般的麻烦。
“好了,”云临扬手,洒脱的姿态似能将一切阴霾扫空,“小亓,你的私事临姨不会管。这一次我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子离要兴师问罪。”
此言一出,亓珃一怔,而后释然。
杀风子离的后果他怎会不掂量清楚?并不觉得会解释不清。但是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云帝的密信问询,而是一道明发诏书,传他入都。
并非担心什么,那些朝臣及外间种种传闻担忧,在他,十分可笑。没有人知道他与天下之主的关系已亲近到如同母子一般。风子离不过是个外人,他敢冒犯他,便是到陛下这里,也是死罪。
“临姨,”亓珃毫不掩饰的把疑惑放在了脸上,“既然不是因为风子离,那么你为何要大老远召我入都?”
“想你了呗。”
女子直截了当的回答让亓珃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
“笑了笑了,”云临笑着拍了拍亓珃的头,“你这张脸啊,自打进来就黑到现在,小苏来了,就更是给我脸色看,好不容易才肯笑一笑!”
亓珃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临姨还这么爱寻人开心,”埋进女子肩窝,手攀住她的脖子,蹭了蹭,“我哪敢给陛下您脸色看?”
云临大笑。
“你这个小东西,”她刮他的脸,如宠溺幼儿的母亲,“做了几年国君翅膀硬了不是?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年把你留在帝都呢!现在可好,去了信也不回?不是三年觐见之期人影也不见?不晓得临姨会想你啊,没良心的小家伙!”
“我知错了。”亓珃低笑着撒娇,在她面前,他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其他的什么伪装都脆弱得仿似一张白纸,“临姨别生气,最近忙于国事,所以才……”
“忙什么忙?”云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左右不过那点儿儿女情长的琐碎事。过来,给临姨好好瞧瞧,身体好了没有,可还是虚弱得连握笔回信的力气都没了?”
明知是在说笑,莫名的忧烦难堪却在心底泛上来。与帝都的书信往来,本从不间断,除了在丹宫的那段日子。
云临一双金目看透世事,见少年笑容黯了一黯,略显苍白的面孔比起从前的清冷漠然已是沧桑不少,心下不由微疼。
“怎么?又想苏允的事?”
柔声问他,那少年却掩下眉目,不让人看清眸中忧思。
“临姨,可不可以不要再提苏允。他,不过就是我的臣。”
只是君臣?
答案如此明显。
云临诧异的并非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如此不坦白。
她知道,这并非叫做不坦白,更多的却是有口难言。
“好了,”手轻轻拍着少年背脊,安慰一般,“咱们不说他。”不由得又是好笑,“小亓,难得看你这么认真,还真是让人忍不住要拿来做个由头取笑。这种机会,可不多哟!”
亓珃愣了愣,“临姨!”一拳轻打在女子肩上,忿忿道,“为老不尊!”
抬首,女子俯视而来,笑颜温和慈霭。
亓珃心中一暖,方方涌起的些许莫名怅惘便在这暖意中消融殆尽,微微的,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笑意漾若春光妩媚。
205 多余
一夜无眠。
苏允仰面躺在床上,难得的焦躁。
难道,来到北域的每一夜都要这样度过?
那个女子——云帝陛下——整个晚上都没有离开。
两个人,亓珃与云临,一夜独处于行宫寝殿。
这就是故意甩掉所有随从的原因么?贵为天子,隐去踪迹,屏退闲人,早早离都来见,就是为了可以一晌贪欢?
而亓珃,亦是愿意的,是么?
翌日晨起。
姚金霖传下话来,今日仍旧赶路。亓国随从及亲卫营所有侍卫辰时刚过便聚在外宫门两旁侍立,静等主上出发。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宫内才一前一后抬出两顶肩舆。连芳等只见前面坐着的是位金目高大的女子,后面才跟着国主。
昨晚已得消息,知道掌管天下的一代帝王乃是一个女子,但今日亲眼见到,众人依旧震撼不已。
云帝驾到在苏允闯宫之后便不再是什么秘密,众人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起来吧。”
洪亮的声音即便只是随便的几个字也带着爽朗笑意,云临十分随和。
她身材高大无比,下轿来,俯视众人。连芳刚刚起身,却不敢抬头多看。陛下眸可烁金,耀目如天上红日。
“走吧。”
云临等亓珃过来,便牵住他的手并肩而行。
众侍卫都是贴身心腹,见怪不怪,连芳等又哪敢抬头,只苏允余光瞥见这样亲密到暧昧的动作,忍不住便蹙起眉头。
自后面看去,亓珃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被她牵着手,自然而然的靠在她身侧。到了宽大的御辇旁,云临也不用旁人来帮,一把抱起亓珃,大步便跨车而上。
车帘垂下,姚金霖亲自掌辔。听得车内说一声“出发”,众侍卫簇拥巨辇,神骏放足奔驰,一下便把仍在躬身侍立的余人抛在了身后。
这一次,车内有御驾,连芳等贴身宫人亦被甩在一旁。苏允仍是跨上日奔千里的良驹,但今日没有放缰驰骋的理由,似乎也无此必要。
云帝的到来,十分突然,亓珃的态度,亦令人意外,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却已清楚分明。
那便是——此次召见入都,并非所有人猜测担心的那样凶险莫测,风子离之事并未影响云帝与亓主之间的微妙关系。
至于召见入都的真正原因……苏允沉眉。
亓珃应该早已猜到了吧?却为何让朝臣们无端揣测,人心惶惶?
也许,只是一种默契与约定,不足为外人道?
那样的关系……确实,也不足为外人道吧。
苏允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一路悬心惴惴,生怕护不得他周全,却原来,都是没有必要的。
那个人,总是叫人意外。
似乎,从不需要人保护。也似乎,根本没有人可以保护到他。
他的强大,与他柔弱的身躯正形成强烈的对比。
自己的担心和追随,也许,根本就是多余的吧。
206 入都 (上)
三月初七。
若在南疆,已是烟花遍地的春光明媚,但在北域起云州这里,仍是冷风肆虐,一派隆冬景貌。
追随国主来到北域的亓国随行人员在路途上又被分成两拨。
一拨本贴身跟随,但到今日也被云帝御辇抛在脑后,而另一拨则是以礼部尚书易容山为首,早在云河畔弃舟登岸时,便因车马速度过于缓慢而被远远抛离。
绻心在后一拨人中。
自初五分离,不见公子已有两日多了。前面是一座大城,听熟悉北域地形的官员谈起,绻心知道那是风录州的第一城泔城。
公子,早已经过这里了吧?
他的人,又在哪里呢?
那样快的马,大概,已快到起云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