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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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讲述-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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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申鲍姆大步穿过草地,上了水泥小径,一转身朝着基布兹西南角那片已被选做着陆场的耕地走去。路上,他不时在花圃前停下脚步拔出偷偷潜藏在花木下面的杂草。他那双小蓝眼睛在查找杂草时出奇地在行。必须承认,他由于年事已高,几年前就退休不做园艺工作了,但是他不会停止审视花圃,无情地找出那些讨厌的入侵者,至死方休。每当此时,他便想到比他年轻四十岁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接替他做了园丁,并自封为当地水彩画家。他继承的是料理得很好的花园,现在眼看着走下坡路了。
  一群情绪激昂的孩子穿过他走的那条小路。他们正在就盘旋在山谷上的飞机型号进行激烈而详细的争论。因为他们正在奔跑,所以在争论时大喊大叫气喘吁吁。施姆顺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袖口,迫使他停住脚步,把脸凑近孩子的脸说:
  “你叫扎基。”
  “放开我,”孩子说。
  申鲍姆说:“在嚷嚷什么?你们满脑子想的只有飞机吗?在写着不准践踏花圃的地方就这么跑,这对吗?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是吧?没规矩了是吧?我跟你说话时你得看着我。好好回答我,要不……”
  可是扎基趁老人滔滔不绝讲话之际抽身逃走了。他溜进了小树丛,做鬼脸,吐舌头。
  申鲍姆撅起嘴唇。立即想到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但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自言自语道:好啊。我们回头再说。扎基,要不就是阿扎利亚。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孩子的年龄,他至少十一岁,或者已经十二岁了。小流氓。畜生。
  与此同时,年轻的培训学员占据了水塔顶上的有利位置,他们在那里可以将整个谷地一览无余。这种景象令申鲍姆想到一幅俄国画。一时间,他很想爬上去和塔上的年轻人坐在一起,从远处舒舒服服地看表演。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男子汉式的握手,他迈开大步沉着地走到田野边上。他站在这里,双腿稳稳地岔开,双臂抱在胸前,浓密的白发非常显眼地垂到前额。他伸长脖子,一双坚定的灰眼睛追随着两架运输机。脸上纵横交织的皱纹使他的表情显得更为丰富:那是一种罕见的复杂表情,自豪,深沉,略含控制得很好的一丝嘲讽。两簇浓密的银白色眉毛酷似一幅俄罗斯肖像画中的圣人。与此同时,飞机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空中盘旋,打头的那架又一次接近了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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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路(5)
施姆顺·申鲍姆微微张开双唇,想低声唱支小曲。一支古老的俄罗斯曲子在他的胸中荡漾。第一批伞兵从飞机侧面的舱口出现。小小的黑点点缀在太空中,仿佛拓荒者旧照上的农民在撒种。
  这时,拉娅·格林斯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用手上的勺子打着手势,好像在向树梢发出忠告。她的脸颊热得通红。汗水把她那条朴素的连衣裙粘贴在她毛茸茸的壮腿上。她喘着粗气,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指甲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她突然转过身来冲着厨房里干活的其他女人说:
  “快啊!到窗口来!吉迪在那儿呢!吉迪在天上呢!”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当第一批伞兵像把羽毛依然在天地间轻轻地飘荡时,第二架飞机飞过来,投放吉戴恩那组人。战士们胸靠着背,紧紧地贴在一起,站在机舱口内,他们的身体化作绷紧的汗团。当轮到吉戴恩跳伞时,他咬紧牙关,绷紧膝盖,一跃而出,仿佛从子宫跳入明亮的热流。降落时,欢快而狂野的一声长叫从他的喉咙中爆发。他降落时,可看见童年时代萦绕他的梦想朝他冲来;他降落时,可看见屋顶和树梢,便朝它们狂热地微笑致意;他朝着葡萄园、水泥小径、棚屋和闪闪发光的管道降落时,心中充满了欢乐。有生以来,他从未经历过这种铺天盖地、令人激动的爱。他所有的肌肉都紧绷绷的,兴奋之情从心头涌起,直抵脊梁,直抵发根。他狂人般地为爱而叫喊,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来。那时,背带拉紧了,把他的腋窝束缚住。他的腰身被紧紧抱住。一时间,他感到仿佛又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拉向飞机,拉向天空中央。美妙的落体感觉被缓慢、轻柔的摇荡取代,像在摇篮里摇动,或是在温水里漂流。突然,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们在下面怎能认得出我。他们怎能设法在如林的降落伞中认出他们惟一的儿子。他们怎样才能把焦灼、关爱的目光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妈妈、爸爸、漂亮的女孩子、小孩儿,以及所有的人。我不能就这样淹没在人群中。我就是我。我是他们所爱的人。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在吉戴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把手伸向肩膀,一拉绳子,打开了为应对紧急状态才使用的备用伞。就在第二件伞衣在头顶上撑开之际,他降落的速度慢下来,仿佛万有引力对他失去了作用。他似乎独自在真空中漂浮,似海鸥,或者似一片孤独的云朵。他的最后一批战友,已经降落在松软的土地上,折叠起降落伞。吉戴恩·什哈夫一个人继续在空中飞翔,如同中了魔法一般,头上飘着两件伞衣。如此沉醉,如此幸福,数百双眼睛凝视着他。只凝视他一个人。凝视着他那孤独的辉煌。
  仿佛是要使这种景观更加辉煌,一股强劲、几近凉爽的风从西面吹来,掠过炽热的空气,拂过目击者的头发,轻轻携着最后一个伞兵向东飘去。
  7
  在遥远的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等候着阅兵式,用一声带有解脱的叹息欢迎这突然而至的轻柔海风。或许它标志着热浪的结束。一阵凉爽、微咸的气味轻抚着备受烘烤的街道。风猛了起来。它在树梢上厉声呼叫,吹弯了柏树那挺拔的躯干,吹乱了松树的针叶,尘土卷起漩涡,观看伞兵表演的观众眼前模糊一片。吉戴恩·什哈夫像一只孤单的大鸟,被风带着飞向东方的公路,样子很庄严。
  上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惊恐的叫喊,小伙子听不见。他在迷狂中纵声欢唱,继续缓慢地朝着位于巨大电缆塔之间的高压电力主线移动。观众们恐怖地盯着悬浮在空中的士兵,盯着从西向东笔直穿过山谷、架设牢固的电力线。五根并排的电缆,因承受自身的重量弯垂在铁塔之间,在阵风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吉戴恩的两只降落伞缠绕在上面的一根电缆上。没过多一会儿,他的双脚又踩在下面的一根电缆上。他的身子向后倾斜。背带紧紧缚住他的腰身和肩膀,使他无法落在松软的耕地上。要不是靴子底厚可以绝缘,小伙子在碰到电缆的那一刻就被电死了。而今,这电缆已经烧焦他的靴子底,来抗议这个超乎寻常的负担。吉戴恩的脚下噼噼啪啪闪着火花。他双手紧握背带扣。睁大双眼,张大了嘴巴。
  立刻,一个身材矮小的军官汗流浃背地从呆若木鸡的人群中冲出来,大喊:
  “不要碰电缆,吉迪。身子往后仰,离得越远越好!”
  紧紧挤作一团、惊慌失措的人群,一起向东慢慢走去。有叫喊。有哭泣。申鲍姆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让大家安静下来,让大家镇静下来。他快步跑了起来,脚踩松软的土地,来到出事地点,推开军官和好奇看热闹的,指导儿子说:
  “快点,吉戴恩,松开背带下来。地很软。绝对安全。跳。”
  “我不能。”
  “别顶嘴。照我说的办。跳。”
  “我不能,爸爸,我做不到。”
  “没有不能的事。松开皮带,抢在电死你之前跳下来。”
  “我不能,皮带缠住了。告诉他们立即切断电源,爸,我的靴子烧着了。”
  几名士兵试图让人群后撤,不鼓励人们去提善意的建议,想在电力线下面腾出更多的空地。他们反反复复地说,“别慌,请别慌”,“别慌”似乎成了咒语。
  基布兹的半大孩子在周围跑来跑去,增加了混乱。指责和警告都无济于事。两个愤怒的伞兵正设法抓住扎基,扎基傻乎乎地爬上离这里最近的一座铁塔,耸鼻子,吹口哨,做鬼脸,以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风之路(6)
矮个子军官突然大叫起来:“你的刀。你皮带上有把刀。拿出来把背带割断!”
  吉戴恩听不见,他也听不进去。他开始抽抽搭搭哭起来。
  “把我弄下去,爸,我会触电的,让他们把我从这里弄下去,我自己下不去了。”
  “别哭鼻子,”父亲的话简单粗暴。“跟你说了,用刀子割断背带。现在,照吩咐你的去做。别哭鼻子了。”
  小伙子听从了父亲的吩咐。他还在不住声地抽泣,但用手摸他的刀,找到刀,一根根地把背带割断。众人鸦雀无声。只有吉戴恩在抽泣,那声音挺奇怪,让人揪心,时断时续。最后,只剩下一根背带在拴着他,他不敢再割了。
  “割断它,”孩子们尖叫着,“割断它,跳下来。我们看你跳。”
  施姆顺用平稳的声音说:“现在你还等什么?”
  “我不能,”吉戴恩恳求着。
  “你当然能,”父亲说。
  “电流。”小伙子啜泣着。“我能感到电流。快把我弄下去。”
  父亲眼睛血红,吼叫着:
  “你这个胆小鬼! 你真不知羞耻!”
  “但是我做不到,我会摔断脖子的,太高了。”
  “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你这个笨蛋,地地道道的笨蛋,胆小鬼。”
  一队喷气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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