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生长于斯的家屋出发,往位于下游的菩提寺而去。我和伊耀陪在左手拄着拐杖的老祖母身旁目送队列。吊着篮子的竹竿、高大的花圈,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纸旗,全都跟在大伯父的照片和牌位之后,形成了一支队伍。身着丧服和便装的村民大致各半,他们排列在道路两侧的屋檐下。在村民们的注视下,送葬队伍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透亮的阵雨从河这边的山腰掠过,向常青树色泽浓郁的南山腰扫去。行走在这阵雨之中的送葬队列,在整体上竟至成为不可思议的景致。人们围拥着像是很沉重的棺木转圈,竹竿上的吊篮随之撒出纸花,这景象倒是与波利尼亚内地土著居民的葬礼有几分相似,其中有一种沉稳的感觉,竟让我生发出不舍之情。每当竹竿上的吊篮撒出或红或蓝或黄的纸花时,老祖母都会仰起细瘦的脖颈,绷紧那三角形的眼睑。
等到送葬队列的末尾也已出发,老祖母与我和伊耀回到小屋里稍事休息后,再次坐上阿修的车子前往寺院。也是因为老祖母的腿脚不便,我们抄近道行至菩提寺以及墓地与沿坡而上的林间小道交会处,在这里下了车。顺着从后门出入的道路刚一走进寺院,葬礼的法事便恰好开始了。司管法事的住持和为他打下手的和尚正要走进正殿,来自中转基地那个盆地小镇、略显肥胖的葬礼司仪,就像在电影中见到的军队发布号令时那样,命令参加法事的人都端坐下来。在遗属席位的中心,老祖母让我和哥哥坐在她的两侧,这时,她大致循着那号令略略欠起身子,同时用手向住持发出信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住持在行走中站住身子,让那年轻和尚赶到老祖母身旁来。
老祖母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请撤下那个正在指挥法事的司仪!”住持对那位回到身边向他复述的和尚点了点头,便向司仪表达了老祖母的意思。接下去,这场没有号令而自然进行的法事便继续举行。法事结束后,当我正要从正殿走到台阶下的庭院时,发现在黑色丧服上套着西装背心、系着蝴蝶结的司仪抱着膝头蹲在板窗外窄廊角落,正看着雨中的万年青。
正殿前,大伯父的长子在向仍站在院子里的那些参加葬礼的人言谢致礼。于是,老祖母认为一切全都结束了。当护送大伯父遗体前往上游的火葬场的队伍出发时,老祖母一度步入正殿旁的休息室,与像是老朋友的住持说起话来。对此,福纱姑姑说:“她这是不愿来自远方的熟人过来寒暄,是在逃避呢。”说这话的时候,老祖母已经走出后门,在刚才下车的地方等候我们了。这时,阿修迎过来介绍情况。他穿的丧服过于窄小,致使他的身体如同米其林轮胎广告上的娃娃一样四处鼓起。
在七零八落的灌木丛中的红叶辉映下,小道显得分外漂亮。当福纱姑姑和我们沿着这条小道爬到停车处时,老祖母已经坐在车子的后排座席上,并且按下了助手席的座位,这是为了让哥哥能够更方便地坐到她身旁的座位上去。前来菩提寺的途中,老祖母、福纱姑姑和我——三人都很瘦削,而且身量也不大——挤坐在后排座位,那时,老祖母好像就有了打算,回去时由自己和伊耀占据那排狭小的后座。哥哥刚一坐进去,原本被按得倾斜的座席随即恢复了原状。
“老祖母要让伊耀看看森林吧。假如像强行军那样赶到高处,三个人坐在后排也确实挤了一些。” 福纱姑姑一面说着,一面往坐进车里的那两人和包括她本人在内的车外三人身上撒着净盐驱邪。“真儿坐到助手席上去,我来开车吧。阿修就用你那强健的腿脚跑回去,帮助他们收拾收拾。”
汽车由林道驶下山,穿过架设在村子中央的桥梁,便转向通往河那边山腰的道路而去。在桥头急转弯的拐角,我转身向后面看去,只见阿修果真如同米其林轮胎娃娃般的模样,沿着落叶后显露出来的山崖,有力却也是郁闷地往山下奔跑。
往山腰高处去的那条道路蜿蜒曲折,像是望不到头。据说我被父亲第一次带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曾向自小就是智慧型指导者的阿沃问道:“爸爸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过长毛巨象吧?”对于这件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当时山岭上还没有隧道,通往父亲家屋的那条悠长道路的印象,却是清晰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但是,从村子里的地图上看,自沿河的道路上行至被称为“在”的村落,路途显得分外遥远。
汽车行驶途中,道路两旁的景致确实非常优美。在从盆地中的小镇前往父亲那个村子的峡谷沿途看过去,道路两侧斜坡上满目都是闪耀着红色光亮的橙色,这橙色又被红叶区划开来。往“在”的高处上行的过程中,我也觉察到那是柿子田。较之于果园,我觉得田的语感对这景象更为贴切。曾是山货批发铺老板娘的老祖母对我们解释:在战后的粮食匮乏时期,那些柿子田原本是作为小麦田被开拓出来的。在那以后是栗子树,然后则是柿子树,就这么轮作过来的。
说着这话时,汽车行驶着的道路的上下左右完全被闪耀着红色光亮的橙色所围拥,我们就从这橙色中继续往上驶去。途中不时也会出现并不太大的平地,那里的房屋明显不同于峡谷间的农舍,芭茅和瓦掺混着的宽大房屋,建在恰当维持着均衡的基石之上。这种质朴雅致的房屋之间隔有一段距离,持续着那种一以贯之的风格。不久后,福纱姑姑把车子停在山脊间一个突出处,此处的一侧下方犹如擂钵一般,景观由此展开,向深处延伸。与我们站立之处高度大致相当的地方,也就是在开阔而幽深的峡谷的对面,青黛色的山岭重峦叠嶂。
这个星球上的弃儿(2)
“那一带就是四国的山脉了。我们的祖先好像正是沿着那些山脊间曲折的小路逃到这片森林深处来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怀着开拓新天地的梦想。真是可怜啊!”正极目远眺的福纱姑姑感叹道。这时,伊耀在照顾老祖母下车。
“我也因为收购栗子,推着车子到过这里。那时呀,我站在这里,想的也是同样的事。但是,等我上了年岁后,像现在这样俯视村子的时候呀,就会想,就这么一小块土地,它的大小也足够人们在其中生活了。即使是那么一块斜坡,人的足迹也是不可能走遍每一个角落的。如果这么理解的话,就可以说得上是广大了。
“只要有这么大小的一块地方,就足以让人们长久地记住森林的奇妙了,可是为了森林的奇妙而创作音乐作品的,也只有伊耀一个人……我曾在这个地方听了伊耀送给我的录音机,仔仔细细地玩味了‘森林的奇妙’。伊耀,最近创作了什么曲 子啊?”
“叫做《弃儿》的曲子。”哥哥干脆地回答。
被惊吓住了的不仅仅是我,老祖母和福纱姑姑也保持着当时身体和面部的朝向,沉默不语地呆立在原处。老祖母和福纱姑姑虽然在年龄上有很大差距,可母女俩的形态竟能如此相似!我觉察到自己在思念远在加利福尼亚的母亲。“也帮助我度过这个‘危机’吧!”这种强烈的思念让我想要喊出来。然而,身为风波源头的哥哥却是泰然自若,他走近路边,把面庞凑近富有柿①那间杂着红色和黄色的叶片,嗅着已停歇的阵雨留下的闪烁着光亮的水滴。柿树种在低凹地里,为了便于采摘果实,树身修剪得比较低矮。
“伊耀,你那么挨近柿树,可能会被怀疑为偷摘果实吃。”与我内心涌起的意思全然不同的话语脱口而出。
“不不,谁也不会那么想的。”老祖母重又浮现出了微笑,她说,“如果是十年或十五年前的话,农民会在柿田周围拉上铁丝栅栏的。现在呀,一切全都变了。在往这里来的山路上,农家檐廊上的成熟柿子不都堆成小山了吗?在发货之前,要把那些过于成熟的柿子给淘汰掉。有了那么多的柿子,孩子们对于正是品尝期的成熟柿子也开始冷淡了!……真儿,孩子们的风俗这东西呀,也变得厉害着呢。我们还是孩子那阵子,穿着草鞋,用一根红带子系住单衣,在河滩上用枯树枝烧起一堆火,直到腰部都光着身子,在河里用小笊篱来回抄着……不是有《近世孩童风俗》和《孩童岁时记》之类的书吗?就和那些书中的插图完全一样!”
“如果说老祖母是近代的话,那我们就是已经超越近代的现代了。而伊耀他们呀,正在走向未来。” 福纱姑姑说道。
“是,那就走向未来吧。”哥哥马上就被激起了兴趣,从柿叶上方抬起身体,回到老祖母身边。
“我们现代组的两人,到稍微高一点儿的地方去说话吧。” 福纱姑姑说,“关于近世和未来,好像确实存在着意想不到的共同语言呢。”
福纱姑姑想要向我——作为平等的现代人——深入询问的,还是关于“弃儿”的问题。她以惯有的率真风格对我说,如果伊耀确实因为父母长期滞留在加州大学而觉得自己成为弃儿的话,她可以打电话要求他们马上回国。“K哥毕竟是用日语进行创作的小说家,因此,似乎没必要动不动就跑到美圆越来越不值钱的美国去添麻烦,当什么驻校作家。虽说与教授同事们的交流非常重要,可他那经常与法语串线的英语能在多大程度上胜任这种交流呢?这可是K哥本人上次在电话里亲口对我承认的。”
我觉得不好把父亲的“危机”告诉福纱姑姑,便对她说:“伊耀写出了叫做‘弃儿’的曲子,这是事实,可他在实际写这支曲子期间,并不见他的创作思路是基于痛苦的迹象。在作曲接近完成时,他对结尾部分的和音非常在意,较之于‘弃儿’这个主题,我觉得他更是全神贯注于技巧上的完美。”
眼前的山腰微微起伏,福纱姑姑在一个凸出部位停下了车子。我们又往上走了一阵,擂钵状底部的峡谷便一览无余了。道路同样也是如此,并不很长的、闪着光亮的河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