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长,很远。
我们乘坐的巨大的纯白色云车,被有着星光颜色的天马拉着,沿着一条在乌云中开凿出的轨道,缓缓向下。这种感觉,就像那时我一个人走进深深的地下阶梯时一样,向下,一直向下,视觉渐渐被黑暗夺取,最后迷失了自己。
我一直在那辆马车的最深处躺着,不曾睡去,不曾醒来。
天幕的手比平时还要冰凉。我知道,真正的囚徒不是我,而是现在紧紧捏着我的手的这个人。
天界之女,在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之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作为使者,或者人质,再或者只是一件表示友好的礼物,被送往幽深的冥界。
而我能够做到的,只是陪着她一起去。
为什么流泪,为什么悲伤…天幕,你想要什么,还是,不想接受什么?我活着是为了成为你的声音,那么你呢,你又为了什么?
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明白。
你爱上了那个,一路上默默护送你的青年。啊,或许早就爱上了,只不过恰好,他现在不得不接受命运,亲自把你送往你不想去的地方。
你我之间没有秘密,除了这件事。为了避免我的介入,你甚至,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是你的高傲,也是你的悲哀。
我忽然有点期待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渴望。和这个世界会怎样无关,和承担着什么样的使命无关,我在乎的只是,离自己最近的这个人,最终会哭泣还是欢笑。
其实更有可能是的一如既往,保留着那少女时代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
有些时候,希望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
你不相信,你将看不见;你完全相信,你将被绝望蒙上双眼;只有你有一点点相信,又固执地不肯依赖它而拼命挣扎的时候,奇迹才会出现。
有人拦截了我们的车。
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能感知到的,只有天幕内心的激荡,恐惧,和微小的希冀。
我替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先想办法把他们打退,然后,让他带着她逃走,反正责任由这些半路杀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担当。
我开始微笑。
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很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也不需要知道,我需要的,只是等。
于是我乖乖地等,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唱歌。
直到有鲜红的液体,透过“棺材”的缝隙,流进我的领地。
陌生而熟悉的,腥甜的味道…和我曾经的裙一样的,刺眼的颜色。
我很快镇定下来,因为那不是天幕的血。
然后我的世界,亮了起来。
有人打开了棺材的盖子。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混沌的云层中间,微弱而可怜的一点天光,而后便是随着棺盖的落地,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张脸。
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张脸。
黑色的铠甲下面,苍白的枯骨。然而有一瞬间,我看到那两个完全空无一物的黑色窟窿,却觉得它们比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要好。
至少,那里面有悲哀。真实的痛苦和悲哀,或是仇恨,再或者是憎恶。
我下意识地开了口:“你是谁?”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嘴,也可以说出我想说的话来。
没有回应。
我又问:“天幕在哪里?”
终于有人开口:“这个才是真货,我听过她的声音!”
哦,不止你听过我的声音,我好像也听过你的声音呢,就在天幕的座椅后面…内奸么?
“你再说一句话。”我面前的骷髅这样说。
“请你们带我走,把其他人留下。”这种台词恶俗而没有意义,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往往口是心非,我也不例外。
我确实是想让他们把其他人留下,问题是我也不想和他们走。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想也不用想,那就是,我被带走了。
同时不知道天幕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光存在的世界。
然而并不黑暗,不知道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很遥远的上空,有微弱的光悬浮在能够看到的天宇之上,可那光就是照不下来,以至于我的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似有形似无形的几十根黑铁签,插在以我为中心、几尺远的地面,变成了我的牢笼。我安然地呆在里面,先躺下,后来觉得不太妥又坐起来。
“你是天界真正的使者?”
我怎么可能是…但我就不告诉你。
“你不说话也没有用,有的人已经说过,听到过你的声音,在圣钟的声音里。”
好吧…我可能是说过,不过是替天幕说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要是知道就好了。唔,难道你想告诉我?
“我听不全你的心语,还是用嘴说的好。”
这句话让我有点发愣。
怎么回事…这个骷髅说,它听不全我的心语…难道说,它能听到一些?
下一个瞬间,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永恒。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时候,那个人,没有把面具摘下来,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结果。
然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可以假设。
我的眼被这个人刺痛。
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而且,是个普通的女人。扯掉骷髅面具后的脸,因忽然顺畅起来的呼吸而变得微微发红,我看见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上沁出,两道高挑的眉和高高束起的发一样不可一世。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是她问我的,然而,也是我想问她的。
这场审讯就在周围的几双愕然的眼睛的注视下草草结束了,然而我知道,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
比起棺材里,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地方。
这是真话。
至少每天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他们也能看见我。他们和我曾经见惯了的白衣少女们一样,不停地在走来走去,然而我看到他们有着灰色的、半透明的身体,大部分人的肢体都已残缺不全,呜咽着、抱怨着,却不停地在行走着,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渴望和绝望。
我喜欢这样的灵魂。
我也喜欢每天像完成任务一样来审讯我的人。
一开始是一群,到后来就只剩下她一个,更后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早已经失去了被询问的价值,只是她和我都拒绝承认这一点罢了。
“饿不饿?”
“嘿嘿…饿了。”
“他们没给你带东西吃么。”
“啊,不是不是,带了哈,就是我吃完了还饿…你想啊,这人一没事了吧,就容易乱动,一乱动就消耗体力,然后……”
我的肩膀上传来清晰的痛感。我讶然地抬起头,而后对上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一样。”
“啊…什么东西不一样?”
“你的表现,”她似乎很懊恼,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到了我的心口上,“和你的心语。”
我的心猛然一跳。
“为什么掩藏得这么深。”
“啊?那个……”
“为什么你看起来就像个白痴一样!”她忽然把我推开,“我本来以为…本来以为终于有人可以和我的心语合拍!”
我愕然。
“对…对不起啊。”
这是半天的沉默过后,我唯一想起来的一句还算合适的话。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站起来,纤长的手指很轻巧地划开黑色玄铁打成的铁签,而在她的身体从这个小小的牢笼里解脱出去之后,它们又自动合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坐在原处,看着她站起来的背影。
她好高。至少,比我高好多。
如此寂寞的一个人…固执,冷傲,或许带着一点洁癖和对人的戒备,总是风一样来,风一样离去。
我根本就无法左右她的行动,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格。
欲孽天使 外篇 光之文(五)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能够依稀认出他们制服的肩上那些带有品级意义的标识,她的标识并不是最高级,却也绝不低贱。
她为什么要寻找和自己心语合拍的人…嘿嘿,好奇怪,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她又不是天幕,不能自己说话,我的存在,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因为寂寞吗?不可思议,她这里远比我曾经呆过的地方要热闹很多,嗯,是太多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被从牢笼里放出来,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似乎什么事情都会有一个期限,就像奶酪放得时间太长会变质,我被关得时间太长了,就不再是囚徒。
我获得了和这里的人一样的自由。
不断低着头行走,偶尔自言自语。当身边恰好也有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两个人往往就能说一会话,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幸福。
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个男孩。
他和其他人一样,有着灰色的、半透明的身体,同时也有其他人没有的、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笑容…如此亲切,温暖,仿佛根本不曾绝望。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黑沉沉的大地之上,找一个角落饶有兴致地挖土,每天挖一点,于是那块地方从一开始的小坑变成了后来的一个大洞。
我曾经问:“要挖得多大才好呢?”
他傻笑:“挖到地的那头去!”
“地的那头有什么呢?”
“不知道哇,所以才要去啊!”
哦,原来如此。
我现在又看到他,于是问:“你的坑挖得怎么样了呀?”
“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来帮忙?”
“嗯,好!”
我们开始一起挖。这里没有什么工具,我们用的只能是自己的手,偶尔上脚,然而手指觉不出疼来,仿佛一切感官都已消失,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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