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着这位清俊的年轻状元郎,目光中有些欣赏。愿意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而屈身为一小吏,只为了为自己的信念而付出,这种人什么时候都值得赞赏。
但胤礽却并不准备同意他的请求。他读过这位谢状元的诗文,也查过他的为人,是典型的少年得志的才子,从未遇过挫折,清高骄傲、目下无尘,可以想见为官之后也必将手段强硬,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必将一意孤行到底,不会轻易听取别人的意见,即便主张是正确的,也难保不会捅出大篓子。他太年轻,也太缺少历练,但山东摊丁入亩是试行给全天下看的,是不能出大错的,执行的人必须得有最圆滑的手段、最强硬的意志,他达不到。
但是胤礽并不想挫折他这份为国为民奉献牺牲的心意,尽量委婉地道:“山东官员的缺额,今年已经补满,谢状元愿为百姓奉献心力是好事,只是要为百姓尽心在朝中也尽得,何必拘泥与形式?朕相信朕委派到山东的官员,他们定然也会尽心尽力的,摊丁入亩若真能于国于民有利,朕必推行与天下,谢状元何必只着眼于一时一地。谢状元已入了翰林,必将前程远大,好好历练,到时能做的岂不更多?”
谢紫舟听懂了他的意思,翰林官升迁是最容易的,他如果能到更高的位置,将来摊丁入亩往别处推行时,他能出的力才更多,当下心悦诚服地不再坚持要去山东。
胤礽又勉励了他几句,命他退下。他退下后,对今日入值的吏部侍郎冉默道:“今年的南书房行走就点此人。”这人是个可用之才,只是还需要好好磨砺。冉默应道:“是。”胤礽便继续批奏章。不过谢紫舟之后今天要来陛辞的官员已经见完,他可以不必再一心二用,处理公务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一缸朱砂用完,林方上前卷起衣袖,又为他研朱砂,一个人熟门熟路从殿外跑了进来,欢快地道:“二哥二哥!”
不用说,能这么进养心殿,连通报都不用的只有六皇子胤祚。他跑进来之后小太监通报的声音才匆匆响起:“六贝勒到!诚郡王、九贝勒、十贝勒到!”原来后面还有人。
胤祉、胤禟、胤礻我跟着走进来,胤礽不等他们行礼就示意免礼,又扬了扬下巴示意随意坐,问道:“今天怎么凑到一起了,这么齐啊?”
胤祚亲呢地挨着他坐下,看到他桌案上一碟新制的奶油点心,上手去捏,胤礽一笔杆敲在他手背上,瞪了他一眼,看向林方。林方伶俐地拧来一块热毛巾,为胤祚擦手。胤禟、胤礻我看着二人互动,满眼嫉妒,各自随便坐了。胤祉笑嘻嘻地看着,也随便坐在离胤礽较近的一个位置上,从方几上拿了一只橘子剥皮。
胤礽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在砚池里泯了泯笔,说道:“你们三个竟能凑到一起,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说罢。”
三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二哥,你这回可猜错了,我们还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今天黜落了汉军旗许多美人儿?”说着胤祉挤眉弄眼,胤禟和胤礻我眼睛里也是贼忒兮兮的戏谑。
即使这个弟弟是从小看大的,胤礽也觉得胤祉这个表情十分猥琐,想人想一巴掌拍过去。继续批着奏折,问:“你们消息灵通的很么,胤祉你今天特地进宫就是来问这个的?”
尽管他语气表情都没什么变化,胤祉还是觉的他语意不善,忙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臣弟是入宫来给父皇与皇额娘请安的,宫门快下玥,这就要出宫去了,特地来辞辞皇兄。”
“你还挺有孝心的,”胤礽语气仍然一如平常,“这回辞过我了,还有什么事么?”这孩子小时候还好啊,怎么长大就成了个色鬼了,专在女色上用功夫!
“没有,没有,”胤祉笑哈哈地道,“臣弟这就告退。皇兄这里橘子挺甜的哈,臣弟拿几个回家给弘晴弘晟尝尝。”说着袖了几个橘子,飞也似地告退了。
胤禟胤礻我都在心里暗自大骂,他的宝贝儿子弘晴弘晟一个才一岁半一个还在襁褓中,会吃屁的橘子。胤礻我讪讪地笑着,胤禟却有些挑衅看着胤礽。
奏折卷宗还有厚厚一摞,看来今晚他又要加班到深夜了。胤礽手执朱笔,一边飞快地在折子上批红,一边平静地道:“九弟十弟还有什么事?”
胤祚十分喜欢那奶油小点心的味道,趁着胤礽不注意,也飞快地往嘴里塞。
自己的挑衅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胤禟暗骂胤祚“吃货”,但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和胤礻我没意思地走了。胤礽终于发现了胤祚的小动作,又一笔杆敲上他的手:“你晚上不吃饭了?”胤祚的嘴别的鼓囊囊的,水盈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胤礽看着他这个样子,也终于忍不住发愁地叹息:“你都快二十岁了,还是这个样子,难道真是小时候那场病把脑子病傻了?”
24
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 。。。
胤祚当然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他只是生性单纯,成长过程中又实在被胤礽保护的太好,因此养成了过分纯真的性格。听到胤礽这么说,他委屈地看着胤礽。
胤礽心软地摸摸他的头,道:“你这样可不行啊,都要取媳妇儿的人了,我看大哥家的弘昱都比你精。”直亲王胤眩某ぷ雍腙沤衲晡逅辏艿每滴醭璋�
胤祚嘴巴一鼓一鼓艰难地把东西吞下去,抗议道:“弘昱才五岁,还要吃奶呢!”
胤礽逗他道:“哦,弘昱过些日子就要进上书房了,咱们问问他在家还吃不吃奶?”
胤祚泪眼汪汪道:“二哥讨厌,明知道那只是夸张。”真去问了弘昱他现在是不是在家还在吃奶,那小子说不定还真会报复他。
胤礽恨铁不成钢地用另一只手捏他的脸颊:“连弘昱都能欺负到你,你可真有出息!”胤祚更加委屈地看着他。
胤礽理解为什么德太妃会想要那个虽然看上去娇怯怯、其实却外柔内刚秀女宁微做媳妇儿了。他这个性子,媳妇儿要是跟他一样软就别过日子了,再硬一点儿的说不定又会欺负到他头上,这么一比那秀女的性子也算适合。
胤礽看看天色已不早,便叫军机处今日当值的人回去,放下笔命传膳,对胤祚道:“今晚就留在这里吃饭。”胤祚嗯了一声,又瞄向点心盘子,胤礽却无情地叫林方将点心盘子撤了下去。
吃饭时胤礽说起那个宁微:“……我和皇阿玛都看了,性子是不错的,你怎么想?”
胤祚懵懂地听完,道:“哦,那我听二哥和皇阿玛的。”说完伸出筷子去夹了大大一块瞄了许久葱香羊排,开心地吃了起来。明显对羊排的兴趣比对媳妇儿大的多。
胤礽有些纠结,虽然那女孩子性格不错,可两人太过相近的血缘总是让胤礽有些不舒服。他本来以那秀女出身不显,要为胤祚结一门得力的外亲向康熙说过,但德太妃下定心要拉扯娘家人,康熙也觉得胤祚有胤礽这么宠爱,胞兄胤禛也已经是个有出息的,外家如何并不关紧,德太妃伺候他二十多年,生了三个儿子,提携提携她娘家也没什么不好,胤礽只好作罢。
胤祚并不知胤礽的纠结,开开心心地吃着饭,向胤礽描述今天出宫去洋人的教堂玩的见闻:“好多的洋人,有头发和眼睛什么颜色都有,我今天才知道北京城里的洋人居然有这么多!今天他们肯定是都聚集都那个教堂里去,还去了很多读书人跟他们辩论,也不知道都在争些什么,有的洋人口才好,有的咱们的读书人口才好,真是热闹……”
他说的是王府井天主堂那些传教士组织的每月一次的天文地理、音乐、哲学、绘画、文艺大辩论,无论什么人只要有某方面的成就,都可以那一日到教堂去讲演自己的见解。他们自己也有人讲西方的天文地理、音乐、哲学、绘画、文艺等,什么人有自己的观点都可以与他们辩论,甚至可以辩论讲演佛家、儒家、天主教教义。传教士中很有些有真材实料的,吸引了不少有见识的学子学者,每月一次的大辩论是北京城里的一件盛事。
胤祚对在教堂里的见识很惊奇,不过惊奇的显然不是与会学士传教士的渊博,而是:“二哥,我在那儿还见到了一辆马车,居然是四个轮的!”
其实胤礽刚穿来的时候也很惊奇:为什么清朝的马车都只有两个轮的?又不平稳又限制车厢的体积,很容易翻车的!不过看到马车实物之后倒有点了解古代“高车大马”这个词了,因为车厢想造的大一点,舒适一点,车轮子就必须得做的大,不然承受不住车厢,轮子做的大了那能还不高吗?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中国古代造不出来一对轮子以上马车的缘故,他清楚的记得,穿越前参观博物院,秦朝出土的文物里就有四轮马车的模型。
一度曾很费解这个问题,后来随康熙出宫几次,才隐约有点理解,以中国大部分地区的这种这种地形地貌,四轮马车能走的道路实在不多,也就两轮马车轻巧简便,机动灵活性强些。不过这些年他很注意修路,也许以后四轮的马车也能风靡。
这样想着,嘴里却道:“大惊小怪,去看我书房里那幅《清明上河图》,载重拉货的用的都是四轮马车,我死了后灵车还是用六个轮的呢。那些洋人不讲究,有什么好惊奇的。”就北京这么多大街小巷,他不信那马车进的去几条。不过北京城里马车越来越多,听闻已常常有堵到一块儿半天都不能走的状况发生,也许该考虑设置限制马车进城,设置公共马车了,还有远程的驿车,四轮马车也不必局限于载重拉货,刚好能派上用场……
皇家人忌讳言生死,尤其胤礽还是皇帝。即使胤祚向来不解世事,还是有些惶然地停下了筷子:“二哥……”胤礽道:“好了,做什么这副样子,我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