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雅在网上预订的巢客栈旅馆,是一所藏式家庭小旅馆。房子的色彩艳丽明朗,非常夺目。一个大庭院,种满花草,还有一条叫马克的古牧羊狗,亲切地围绕在身边。
半夜,失眠继续,身体感觉不舒服,浑身燥热,呼吸困难,太阳穴的钝重感不断地敲击脆弱的神经。她知道这是高反强有力的攻击。起身吃下事先准备的美拉托宁,希望可以安稳地度过在拉萨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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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早上八点。天色大亮,晴朗的天空,飘着不多的云朵。旅馆屋顶上的彩色经幡,在风中哗哗飞舞,淡淡地透着些凉意。大地苏醒后,这里恢复暴烈干燥的气质。
哲雅打车去吃步行街的玉包子、温暖的地瓜粥、小份的泡菜、小小的炸的焦黄的油条,醮着酱油吃有一股韧劲。
在拉萨的第一天,哲雅没有目的地。只想走走,看看,在这个高原城市。浓烈的太阳几欲把人晒晕,热烈地焦灼着皮肤。哲雅没有打算去看布达拉宫。从深夜抵达的路上,坐车经过它的围墙之下,觉得它在夜色中的苍茫,并不气势惊人。在路边买了份拉萨地图。大昭寺,用手指轻轻地掠过这个地名。
坐在大昭寺门口平滑如镜的黑色石头上,背靠着厚实的经柱,身边是磕长头的信徒。他们磕长头的动作或许会重复一百次,一千次,直到精疲力竭。哲雅震撼于这样无畏的虔诚之中,心脏服贴在地表的那一刹那,是不是内心的谦卑所致,能够彻底终结在这个世间的自我幻觉。她轻声地问自己。
八廓街蓝天烈日,熙攘繁华。那些陌生人的形体色彩声响像沸腾的泥浆,一波一波地涌向哲雅真空的心脏。在玛吉阿米三层的露天阳台上,她坐在临近八廓街的木椅上,面朝楼下喧闹的八廓街以及涌现其中的人群她要了一壶酥油茶,倒在未洗净的玻璃杯子里。巧克力般色泽的液体。她试图捕捉一丝清香。
拉萨以东,爱情以西(3)
随手翻开几本留言本,形形色色,零零碎碎的短语,句子呈现在粗糙的手工纸上。每个人的心中都逃不出:情、爱、痴、嗔。哲雅拿起笔,想写下些什么,心里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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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客栈的小二告诉她,有人找过她。兴许是同去纳木错的驴友。哲雅微微一笑,她用黑色水笔和白纸,写了五份寻找同伴的启示,贴在驴友集中的几家旅馆里面。纸上写着:三天后出发去纳木错,留宿一晚,欲同行者联系。留言板上贴满了或新或旧层层叠叠的留言,很多已过了时间,在风中发出瑟瑟的声响。
深夜,头痛依旧拉扯着神经,无法安然入睡,哲雅拿出随身携带的LP,用铅笔在上面画线,并且做好笔记。这个城市她想了解,想深入,想寻找前生后世的细微变化。
窗外有沙沙的雨声,像是彻夜进食的蚕,持久而旺盛的声音。拉萨的夜雨,以神秘的姿态出现,没有征兆,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降落,直至清晨结束。
哲雅裹了块黑色的围巾,泡了杯果珍,坐在走廊的木椅子上。一对晚归的鬼佬,低声交谈走过身边。附近的民居有狗吠,它们在深夜时常发出不安的骚动。雨夜带来了冷意,哲雅下意识地抱住双肩,却丝毫没有睡意,与失眠做着倔强的对峙。
她想不起身边那个人。那个她需要牵手一生的男子,在此刻变得面目模糊。这真的会是结束吗?是否真的可以平息脉搏?她轻轻地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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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讯陆陆续续地进入哲雅的手机。确定人数与时间,联系去纳木错的车。早晨,天还未亮透,车子已在巢客栈门口等待。陆续接完所有人已是上午八点。车厢里嘈杂声音此起彼伏,哲雅塞上耳机,沿路看大棵绿色的树,映衬着透亮湛蓝的天色。春日静逸悠然的田园风光,透着无限的生命力。司机突然唱起歌来。藏语民歌,嗓音粗粝,有着风格性的蜿蜒长音。似乎多年旅程的孤单只能一人承受。他不与人交谈,只用沉默的姿态来陪伴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陌生人的旅程,而他的孤寂在时光中被歌谣所取代,所湮没。
淡淡的CK…Escape掠过哲雅的嗅觉,似曾相识,哲雅轻轻笑开。男子的洁净手指还残存在脑海的胶质片上。
你身边的空位可以坐吗,哲雅?他的语调自然,并不显得拘谨,仿佛已与她熟识已久。哲雅淡然地接过这个叫她名字的男子的眼光。抱歉,我忘记了你的名字。
远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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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拔4218米的扎西半岛小旅店里,他们睡通铺。此起彼伏的凄厉狗吠声扰乱着沉重的睡眠。口干舌燥,呼吸困难,难以入睡。哲雅打开手电,翻开随身携带的LP。你睡不着?是,头很痛,明天我们要早起,爬到半岛的观景台才行。哲雅对远伟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事物的出现有它的原委。但这不是哲雅想要了解的本质。她与他只是碰巧在这个高原城市遇见而已。
凌晨时分。哲雅听到房间里的细微声响。仿佛是男子在黑暗中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房间。
门再次打开。哲雅,天气很好。他说。
同室的人陆续起床。哲雅和远伟带上电筒出门。天色渐亮,冷冽的风迎面吹来,随风传来虔诚朝拜的藏民虚无缥缈的低低诵经声。天开始下起米粒般大小的冰雹,天色又一次遁入灰暗中。
太冷,今天估计看到日出会很难。远伟幽幽地说。
再等等。哲雅在风中艰难地燃一根香烟。身边陆续有人开始下撤,风凄厉的扫荡着整个山头。 。。
拉萨以东,爱情以西(4)
一片光亮切开东面墨色的天际,透射出的光亮照到湖对岸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上。它来了,哲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摁熄,拿出尼康的单反相机,专注着开始拍摄,她的长发在冷风中飞舞。他看到朝阳中的她,像一片单薄剪纸,嘴角藏着一丝隐秘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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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并不是旺季,哲雅所在的巢客栈客人并不多,只有马克依旧每天绕在身边,将口水流的到处都是。哲雅细碎的笑声传开来,她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天花板和墙壁的白色粉漆上有手工描绘的花纹,卫生间的门是纯正的大红色,上面有一对铜器质地的龙图腾门环,非常古朴艳丽。
远伟搬来住在一楼。他说,拉萨饭店的房间太冷,没有温暖。
他们去八廓街上的光明甜茶馆。一壶甜茶,两碗牛肉面。皮肤黝黑眼神硬朗的当地男子、抱着孩子的妇人、提着甜茶壶的老妪……这些人隐没在阴影中面目不清。
公司在这里开发的一个项目出了点差错。我过来处理一下。他说。
是吗?哲雅头也没抬。
顺道向林要了几天假期,好久没有休息了。
甜茶馥郁芳香的气味之中,透着羊奶的气息。哲雅踢掉脚上的球鞋,把双脚放在凳子上,抱着膝盖。喝完这壶,我们去大昭寺。
黄昏街道逐渐空落,摆摊的当地人连同游客一起,逐渐退去。虔诚进行全身跪拜的转经人越来越多。这些苦行者,以顺时针方向围绕庙宇前行,像一条汹涌奔腾的河流。哲雅靠墙坐下,听着身边一波一波陌生的语言所带来的潮汐。他们没有交谈。
夜色下的大昭寺是一艘卸完所有乘客的繁华船舶,静静地等待夜的覆盖。
哲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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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邀请她一起去看布达拉宫的夜色,嘈杂的布达拉宫广场上挤满了人,跳舞的当地居民,呼呼啦啦的游客,声音此起彼伏。
她说,第一次看到它,并不觉得它恢弘,之前在照片中看到它,总觉得它是庞然大物,不可逾越的神圣,所以心里有淡淡的失望。
看久后,你会越来越发现它的巍峨壮美,我带你去药王山,那才是窥探布达拉宫夜色的最好角度。他说。
布达拉宫右侧对面马路,白塔后面的小路在黄昏中已少有人迹。经过一段曲折的行进后远伟停下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哲雅惊呆了,一面山的石刻凸显在眼前,墙面上刻绘着各种造像,色彩极其艳丽,美得让人窒息。这一刻她被深深地吸引。
她说。我需要一点时间,等我一下好吗?
崖前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哲雅跪在地上,将双手伸向前去,全身匍匐在地,将肘部弯曲并将双手揖于额头以示虔诚。
远处有喇嘛大声说:你们买门票了吗?
快,哲雅,跟我来。远伟伸出手,拉起匍匐在地的哲雅,跑向通往山顶的石阶。风从耳边掠过,哲雅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中跃出,这样疼痛难忍。
好了。他追不上我们了。远伟气喘地笑着说。
因为奔跑,哲雅脸颊红润得像是开了两朵烂醉的花,她咯咯地笑开了。喇嘛今天肯定会懊恼。
哲雅,看。哲雅顺着远伟手指的方向。一刹那间,华灯照耀,布达拉宫被灯光覆盖上一层炫彩神秘的色彩,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壮丽。她屏住了呼吸,如同神迹展示在悄无声息之中。
它知道我们孤独地站在这里只为看到它的另一面吗?哲雅轻声地问。
拉萨以东,爱情以西(5)
它会知道,它还会知道在一次相遇中,我遇到了一双透亮的眼睛。远伟轻轻地喘息。哲雅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山顶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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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寂,街灯拉长身影,巢客栈门外的小摊还有热气腾腾的夜宵,藏族妇女用油锅炸烤串,细竹上串着土豆片,蔬菜之类,放进滚烫的沸油里,听到吱吱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出。看到食物,哲雅才发现肚子饿了,要了两碗地瓜粥、小份泡菜和油炸的土豆片、牦牛肉。他们坐在板凳上等,她点了一根香烟。
她说,这个城市的夜色你可以窥探,安静,祥和,少了白天的喧嚣,像一个黑洞,吸附了所有杂质,只剩下夜的纯粹,我喜欢它。我准备去尼泊尔,顺路走珠峰大本营。
他说,尼泊尔现在是雨季,不是行走的好�